纺出的线成为圆锥体,叫做“对子”。对子又连成一圈一圈的线团,绵软的线团放在面汤锅里蒸煮,这叫“浆线”,从面汤锅里出来的线很坚韧,这就可以织布了。
织布前还有一个染布的过程,如果不染,就只能织出白颜色的布,这样的布做衣服,只有做孝布,就是“埋人”的时候才能穿出去的衣服,白衣白裤。染布就需要给面汤锅里添加染料,染料可以分为好几种颜色,一般最多的是蓝色和黑色、红色。染料需要购买,我记得那时候的染料都是一小包一小包,外面印着一个手持镰刀怀抱小麦的青年女子,一副“战天斗地”的神情。我不知道,在更遥远的年代,没有“战天斗地”出售,人们依靠什么染布?
因为加了染料,线圈就成为了各种颜色,这样织出来的衣服就是彩色的,女孩子一般穿这样的衣服,我们那里叫“格子布”,花花绿绿的,很好看。而男孩子要么穿蓝色的,要么穿黑色的。我小时候因为经常穿着黑颜色的粗布衣服,被人家叫“黑老汉”。
要把线圈变成布匹,需要用到织布机。织布机是一个很繁复的工具。纺车人人家中会有,而织布机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才会有。母亲那时候就经常借人家的织布机来织布。织布机很大,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结构也很复杂。织布的人坐在织布机的前面,梭子左右回旋,一忽儿左手,一忽儿在右手,而另外一个没有拿梭子的手把那横着的一个带线的挡板“哗啦”一下往自己的怀里拉一下,梭子左右回旋,挡板前后推挡,脚下还要踩踏着琴键一样的踏板,双手配合,手脚互动,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单调而很有难度的动作,这样就能织成布匹了。
织布机纺线车一般只有女人才会使用,而犁地播种只有男人才能掌握。几千前来,男耕女织的农耕文明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了21世纪,走过了几千年。而现在,我们只能望到它苍凉的背影。
犁耧耙耱,纺线织布,碾盘磨盘,皮影风箱,木匠瓦匠……他们贯穿在我们童年生活中,让我们的童年变得古朴而精彩,他们与青山绿水紧密相连,与童话梦幻息息相关,而现在,他们远去了,他们消逝了,从我们的生活中消逝了,不留任何痕迹。我们伸出手去,想挽留他们,然而手中握住的,只有冰凉的记忆。
我之所以大段大段不厌其烦地描写这些消逝的时光,是因为自我之后,描写他们的人肯定愈来愈少,很有可能我是最后一批描写他们的人,或者是最后一个描写他们的人。生活在现代工业文明社会中的人们,将会渐渐遗忘他们。这些染着头发满嘴英文的少年人,连三年饥馑和文革浩劫都能遗忘,更何况这些粉尘一般飘渺的记忆和忧伤。
回家后的第三天,我来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县城,办理相关证件。我没有想到,我在这里居然接到了传销的消息。
因为我的户口还在这个县城的城关镇,我便来到城关镇的某个部门办事处来办理相关证件。办理证件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满脸横肉,已经有了双下巴,一副肠肥脑满的贪官形象。他的神情很倨傲,带着那种小地方工作人员不知道天高地厚唯我独尊的骄横和自鸣得意。
我的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等待办理证件,一个女孩子排在最前面,估计也是和我一样的背井离乡的打工者,她怯生生地看着双下巴。双下巴斜睨了她一眼,头也不抬地说:“交钱,120元。”
女孩子小声问:“怎么就这么多钱?”
双下巴轻蔑地说:“你交不起钱就不要办,下一个。”
女孩子赶紧说:“我办啊,给你钱。”
女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交给了双下巴,双下巴把证件填写好后,扔给了女孩子,连收据发票都没有开。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都是交了120元,才给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只有几页纸的证件。他们也同样没有拿到收款收据之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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