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朝，中国人就有了祭拜家神的礼仪。祭拜的对象，通常是门神、户神、灶神、井神和中霤神五位。[70]在这个团队里，中霤神是最为奇怪的一位。我们要先弄清楚什么是“中霤”。这个中霤的“霤”，又可以写成“溜”，指的是房顶上流下来的雨水，所以中霤就是承接雨水的天井，位于房屋的中央部位。只要你观察一下近代乡村建筑就会发现，这个部位的上端是露天的，专门承接阳光和雨露，下面还有一个石板砌成的蓄水池，专门用来贮存或排除雨水。[71]
这个部位，是中国民居建筑的核心，按照风水五行的分配，井神代表水，灶神代表火，门神代表金，因为大门上的门环和锁匙是金属做的，户神则代表木，因为那些内室的小门都是木头做的，上面还有很多用浮雕展现的故事场景。中霤位于住宅的中央，代表土元素，也是住宅风水的灵魂。
说到这里，我们难免要问：这位中霤神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可惜的是，由于文化的断裂，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了。中霤神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神。有台湾研究者推测说，中霤既然代表土，在五帝当中，只有黄帝主管中土，所以那位中霤神，应该就是黄帝本人。
我不太赞同这种说法。扮演家神角色的通常都是小神，怎么可能请得动黄帝这样的大神？但我不反对把中霤神跟土地神等同起来。既然中霤位于房屋中央，而中央在五行中属土，那么中霤神属于土地神系列，就是完全符合逻辑的。在中霤神遭人遗忘之后，农民们把土地公迎进了家里，用来代替中霤神的职能，这样，原先的中霤神就更没有被人召回的可能了。
由于中霤神被长期遗忘，文献资料里也没有他的踪迹，我们只好把视线转向家神团队里的最后一位，那就是井神。井神的职责，除了庇护井水饱满不枯竭，还要维持水的质量，也就是水的洁净度，以保障这家人不至于因喝了脏水而生病。所以井神跟灶神一样，担当着维护家人健康的重要使命。
古代中国人有一种万物联通的信念，他们认为世界上的水，在地下都是彼此连接的，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水体互联网。井神虽然只是一名家神，却可以在广阔的水下世界里自由出入，跟江河湖海里的水神来往，并接受东海龙王的领导，后者据说是所有地方河神、湖神和井神的总管。毫无疑问，井神并非“井底之蛙”，而应该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考验的。
世人跟井神的关系，也是非常微妙的。首先要保持对井神的敬意，通过隆重的祭祀，小心地呵护跟井神的良好关系；其次，要及时向井神汇报家里人口的变化，无论是有老人过世，还是增添新的人口，包括娶媳妇或新生儿的诞生。井神可以根据这种人口变化来调节供应的水量。
井神的祭祀方式，跟其他神灵有所不同。百姓需要在每年除夕那天封井，也就是盖上井盖，在上面放置糕点、水果和美酒，以此感谢井神一年来的劳作。封井的用意，是要让井神过一下劳动节，休息三到五天。这意味着人们必须等到初三或初五那天，才能重新开井取水。开井之前，还要焚烧纸钱纸马之类，然后用手指蘸着第一桶打上来的水，轻柔地清洗眼睛，据说那样可以让眸子变得更加明亮。
被井神照看是一种荣幸，但反过来，得罪井神的下场也是非常可悲的。袁枚在《子不语》里记载说，苏州地区的井神名叫井泉童子，顾名思义，是一位长成孩童模样的小男神，但他惩罚亵渎者的意志，却丝毫都不显得柔弱。
当时有一位苏州的举人，儿子名叫喜官，只有十二岁，性情非常顽劣，跟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居然把小便尿到井里。井神受了侮辱，非常生气，先是告到县里城隍那里，不料城隍跟举人关系不错，不愿治罪，井泉童子又越级告状到州府城隍那里，结果喜官当天黄昏就一命呜呼，死于非命。这个故事，是对那些胆敢冒犯井神者的严肃警告。[72]
中国各地都有自己的井神传说，其中最为有名的，应当算得上是书生柳毅的故事了。据说，唐高宗年间，柳毅赴京应考落第，在返回故乡时经过泾水河边，看见一位牧羊女，容颜憔悴，表情悲伤，柳毅上前打听，原来她是洞庭龙王的女儿，嫁给了泾阳小龙，但丈夫生性风流，却对妻子实施家暴，令她受尽折磨，不幸沦落在野外放羊，无家可归。
柳毅决计为小龙女伸张正义，历经千辛万苦，跨越半个中国，把小龙女的遭遇，告诉了她的父亲洞庭龙王，但这位父亲碍于跟泾水龙王有世代交情，居然不愿出面营救，但小龙女的叔叔钱塘龙王对此愤愤不平，率领水军北上，杀死泾阳小龙，救回了小龙女。
对于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小龙女当然愿意以身相许，但为了证明自己千里送信并非贪恋美色，柳毅居然拒绝了这场婚姻。当然，经过反复折腾，两人最终还是走到一起，过上神仙般的日子，柳毅还被派去主管橘井，那是洞庭湖水底世界跟人间的唯一通道，从此成了闻名天下的井神。
这个橘井究竟在什么地方呢？目前的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是在陕西泾阳，有的说在苏州太湖的洞庭东山，但在湖南岳阳君山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它不仅有水井作为实物证据，而且还有《巴陵县志》作为文献证据。
在中国文化符号体系里，水是爱情故事发生的背景，也是爱情本身的温柔象征。大多数爱情故事都发生在水边。比如白蛇传故事，发生在杭州西湖；雯姑跟霞郎的故事，发生在云南大理的蝴蝶泉附近；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故事，发生在南京秦淮河畔；还有谢端跟田螺姑娘的爱情故事，发生在家里厨房的大水缸边。柳毅传书的故事，让清澈的井水和深邃神秘的井洞，成了诞生爱情神话的源泉。
井神柳毅的爱情故事，向我们显示出了这个千年IP的不朽魅力。早在唐朝，就有李朝威撰写的传奇故事《柳毅传》，但这时候的柳毅，跟井神还没有什么关系。宋元明清四代，都有以此为题材的戏剧，逐渐将其跟井神挂钩起来。1949年以后，柳毅的故事还在继续流传，1952年以越剧形态首演，1962年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改编成故事片。2004年7月，中国邮政还发行了题为《民间传说——柳毅传书》的四张特种邮票。近些年，李朝威的《柳毅传》又被收进高中语文教材。有人甚至用这个故事来置换反抗暴政的孟姜女故事，把它跟梁祝、白蛇传和天仙配并列，形成2.0版的“四大民间传说”。
所有这些努力，终于让一个无名的唐朝书生，不仅从落第举子变成井神，而且因为正义和爱，成了家喻户晓的神话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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