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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神话密码_朱大可(福神和喜神,最受欢迎的家中贵客) 第(1/1)页

在中国人的幸福观念史上,《尚书》第一次提出了“五福之说”: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有,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拥有美德,第五是颐养天年、长寿而终。其中第一、第三和第五基本重复,所以实际上只有三福:长寿、富有和道德高尚。[32]

汉代人桓谭在《新论》里提出了另外一组“五福”,那就是“寿、富、贵、安乐、子孙众多”。[33]明清以来,又开始流行“福、禄、寿、财、喜”的说法。我们发现,直到帝国晚期,福才出现在五福的行列里,并且占据了首席的地位。这个变化表明,中国人对福神的认知和需要,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跟寿神和禄神一样,福神起源于星辰崇拜,所以本来应该叫作福星。第一代福星是岁星,也就是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的木星。木星绕太阳一周大致为十二年,正好跟十二生肖对应,所以它在天上的位置,就成了纪年的标准,所以它又叫岁星,是主管农业的星官,它的明暗、盛衰和喜怒,决定了农业收成的好坏。在农耕文明时代,粮食满仓,是农民的最大福分,因此岁星就成了第一代福星的化身。

现存最早的岁星图像,身穿长衫,盘膝而坐,有点像一个私塾先生,却长着一副怪兽的嘴脸,头部很像老虎,眼睛却像豹子,还压着一头大野猪。为什么会是这种古怪的模样呢?这是因为,早期的岁星,同时具备了吉祥和凶险的两面性。他既能降福人间,也会带来灾祸。但人们好像只记得太岁神的凶恶一面,而忘掉了他也有仁慈和赐福的时候,所以就开始对他敬而远之,转身去寻找其他的福星替代品。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位叫作阳城的世俗人物,由他来充当第二代福星。

就在这个时期,岁星的性质发生了重大变化,它从福星的躯壳里脱颖而出,变成了“太岁星君”,而这是一个拥有六十位太岁的庞大组织,在六十年一甲子的循环里,轮流值守某个特定的年份,成为这一年的最高主宰和诸神的领袖。

阳城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位唐朝官员,关于他的事迹,大诗人白居易专门写了一首叙事诗《道州民》来加以赞颂。诗里讲述说,道州这个地方,侏儒较多,长得最高的,也不会超过三尺。当地官员把他们作为稀奇的贡品向朝廷进献。这种可怕的制度,每年都在制造生离死别和家破人亡的悲惨故事。阳城担任道州刺史之后,大胆向皇帝进言,废除了这项恶劣的岁贡制度。道州民众为此欢欣鼓舞,只要一谈起这位清官,就会流下泪来。

为防止下一代忘掉阳城的恩情,他们就在每一位新生男孩名字里加上“阳”字,以纪念这位为民冒死进谏的好官。不仅如此,当地人还认定阳城就是救苦救难的福星,于是大家捐钱盖起了寺庙,把他当作福神来祭拜。

但阳城的影响力毕竟有限,所及范围,顶多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道州城,也就是今天湖南的一境而已。宋元以来,在道教的大力推动下,“赐福天官”的名望变得越来越高,逐渐取代了阳城,成为人们追捧的第三代福星。

赐福天官到底是一种什么官职呢?在道教的三官崇拜体系里,天官负责赏赐福运,地官负责宽恕罪恶,水官负责消解灾难,其中天官的赐福职能,最能满足普罗大众。他们热烈响应道教的呼吁,把赐福天官当作福神,把他的塑像放进寺庙里加以祭拜。我们看到的塑像和绘画中的天官,面容慈祥,左手拿着如意,右手打开一个条幅,上面写有“天官赐福”四个字,头上还有正在飞翔的蝙蝠,它们跟“福”形成了谐音关系,所以成了福神或福星的首席象征动物。

那么,这位第三代福星赐福天官,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大人物呢?原来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位伟大的国王尧,他跟中元地官舜、下元水官禹一起,被道教所借用,创造了一个三位一体的崇拜结构。

尧的诞辰日,被道士们定为“上元节”,也就是农历元月十五,这天还有一个更通俗响亮的名称,叫作“元宵节”。人们在这一天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各种祭品,然后前往寺庙或祠堂去祭拜天官,祈求他的赐福。晚上就合家团聚,围坐在一起,吃香甜柔软的糯米汤圆,然后上街放烟花,迎花灯、猜灯谜。

为了让天官更好地完成赐福的使命,人们还想出了一个招数,那就是把新年的愿望仔细写下来,绑在天灯上,然后点燃蜡烛,把灯放到天空中去,好让天官看清自己的心愿,并且尽快降下幸福和喜乐。这是人类跟天官展开亲密接触的喜庆日子。宋代词人辛弃疾在他的《青玉案·元夕》词里描写了这个夜晚的灿烂夜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尧在世的时候,大地上洪水泛滥,天上神界也在不断征战,天灾和人祸层出不穷,生灵涂炭,吃尽了苦头。为了让民众能够摆脱危难,他费尽心机,却没有太大的改善,这是尧一生的最大遗憾。但在他死后,道士们为他提供一个良机,让他能以赐福天官的名义,向人间播洒幸福,对于尧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美好的事情呢?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完成生前的愿望。可惜的是,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位第三代福神就是当年的尧帝。大多数老百姓只管祈福,又哪里会在乎福神的来历和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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