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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神话密码_朱大可(行业神) 第(1/1)页

全能木匠神鲁班和他的魔咒

鲁班是行业神的最高代表,全国各地至今都有专门祭祀他的寺庙,平时香火冷清,但到了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七,也就是鲁班的祭祀之日,城里的匠人会放下手头的活儿,穿戴整齐地来到庙内,参拜“祖师”,上供焚香,祈求他的庇护。那一天,是中国匠人的盛大节日。

这位被当作神灵供奉的木匠鲁班,出生于公元前507年的鲁国。这一年,孔子已经四十四岁,正忙于参与鲁国的政治管理。鲁班姓公输,所以他应该叫公输班,因为他是鲁国人,所以大家还是习惯于叫他“鲁班”。据说,他出生的那天,家里飞来许多白鹤,屋里弥漫着奇特的香气。

鲁班天资聪慧,七岁时就已经从木匠父亲那里掌握了匠人之道,十五岁就野心勃勃地离家出走,开始实施游历世界的计划。他先是拜在子夏的门人座下,据说只花了几个月,他就掌握了师父的全部技艺,从此变得狂妄自大起来,鄙视其他国家的同行,自称是匠人中的王者。

鲁班仿效孔子,在各个诸侯国之间游说,向国王展示自己的手艺和发明,指望得到他们的重用,却始终没有如意。有一次,鲁班听说楚王要攻打宋国,赶紧前往楚国的都城,向国王提出了很多建议,又贡献出自己发明的新式战争武器,本想要借此建立功勋,博得楚王的青睐,没想到墨子横插一杠,也不远千里赶到那里,跟鲁班和楚王展开辩论,凭着高超的哲理和口才,说服了楚王停止攻打宋国。[34]这恐怕是鲁班一生中遭到的最大打击,从此他的狂妄之心收敛了许多,独自回到鲁国,躲进泰山以南的小和山,悄悄地隐居起来。[35]

鲁班毫无疑问是中国工匠领域的天才,在木工、石工、泥瓦工和建筑学方面,都有卓越的贡献。相传他发明了木工的主要工具,比如锯子、钻子、刨子、铲子、曲尺和画线用的墨斗。

过去的小学语文课本,曾绘声绘色地讲述过鲁班发明锯子的故事,说他有一次进山砍树,手不当心被野草叶子划破,渗出血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叶子两边长着锋利的小齿,鲁班脑袋里顿时灵光一现,发明了锋利的锯子。故事虽然写得逼真,但显然是后人编造的,因为根据考古发现,铜锯最早出现的时间,应在鲁班出生前数百年,而且“锯”这个字,也早就出现在金文里了。这个案例说明,人一旦受到崇拜,就会被附加上很多与他无关的功绩,以此来烘托他的神圣和伟大。

虽然铜锯的发明遭到质疑,但还有其他许多发明,被大家视为鲁班的手笔,比如石磨、碾子,打水的滑轮和轱辘,还有用石块、砖块或陶环加固井壁的工艺。据说他还发明了开锁的钥匙,以及可以连飞三天而不落地的木鹊。假如这是真的,那么它应该算是世上最早和最强悍的无人机了。[36]

在鲁班的时代,各国统治者都在忙于争夺土地和人口,为了迎合他们的野心,鲁班还发明了作战的新式武器,其中一种叫“钩强”,在对方战船后退时可以钩住它,在对方战船进攻时可以推开它。[37]他还发明了一种能凌空架起的攻城云梯,[38]在后来的世界战争史上,这种云梯扮演过极其重要的角色。

中国人为什么会如此推崇鲁班呢?这是因为,木工是一种复杂的技艺,在各行业中具有指导性地位,加上中国建筑主要是砖木混合结构,而木头是构筑房屋的基本材料,所以在各种匠人中,木匠的地位最高。在读书人之外,木匠通常被视为乡村社会里最聪明的人物。但欧洲人不同,他们更加推崇石匠,这大概是因为,岩石是欧洲建筑的主要材料,因此他们对石匠的依赖,远远超过了木匠。

由于中国匠人总体社会地位很低,被列入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很容易遭受上等阶层的歧视和欺凌。匠人们一方面形成地下帮会组织,通过互助的方式捍卫自身利益,一方面利用民间法术来报复那些得罪他们的雇主。

为了支持这项计划,一本叫作《鲁班书》的奇书应运而生。它是鲁班本人撰写的吗?当然不是。它是道士和木匠合作的结果,最早成书于明朝万历年间,而且背后似乎还有官府参与的迹象。

全书共分四卷,包含房屋营建、木工操作、器物摆放等技术性知识,还有木匠施工的吉时凶日、风水咒符等,是高级木匠的秘密操作指南。低等级的匠人只需学习三年,就能掌握基本的工匠技法,而高等级的叫作“匠师”,则要学习六年以上,不仅要熟练运用各种木匠工具,还必须掌握《鲁班书》里的所有风水术和巫术。

《鲁班书》向我们表明,中国传统木匠身份复杂,他们不仅是房屋和器物的营造者,有时也是帮会分子、风水师和巫师;他们不但在交往中使用黑话,还在他们的“作品”里施加巫术,以期改变物主的命运。巫术是工匠们自我保护的手段,一旦被土豪克扣工钱,木匠们就能用巫术进行整蛊和报复。

乡村社会流行着这样一种观念,说是有三种人不能得罪:第一是接生婆,第二是挖坟人,第三就是盖房子的木匠。为什么盖房子的木匠不能得罪呢?因为只要他们在造房子的时候做点手脚,你就会生病丢财,甚至家破人亡,世代都不得安宁。由于这个缘故,人们必须恭敬地对待木匠,供他们好吃好喝,哪里还有拖欠工钱的胆子。

但这种木匠秘术一旦被滥用,也会出现反噬效应,令那些施术的木匠断子绝孙。相传当年鲁班新婚不久就被征召到国都去干活,由于特别思念妻子云氏,就做了一只木鸢,只要骑上去,念上几句咒语,木鸢就能载着主人飞回千里外的家里,跟爱妻相聚。云氏对此特别好奇,自己偷偷骑上木鸢,用咒语驱动它飞上天空。不料云氏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这时突然开始分娩,污血流出,消除了咒语的法力,木鸢无法继续飞翔,带着云氏从半空中掉下去,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摔死了。鲁班为此放声大哭,痛悔自己发明的法术反噬了自身。[39]

这个故事虽属虚构,却向世间所有木匠发出了严厉警告:千万不要滥用你们手里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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