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悲剧,几乎可以跟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媲美。有人声称,它是中国古典悲剧的最高峰,完美地表达了东方男女的坚贞情感。事实果真如此吗?
梁祝传奇最初出现在唐代,文字比较简略。[35]据说,元代剧作家白朴曾以此为素材创作过杂剧作品,但没有流传下来。明清时代,这个故事的情节进一步复杂化,清人邵金彪撰写的《祝英台小传》中加入了“化蝶”的情节[36]:东晋时代有个女子祝英台,小名九娘,出身于浙江上虞的富有人家,“生无兄弟,才貌双绝”,父母想要为她择偶,她却推辞说,女儿应当出外游学,去寻找真正的贤士。于是就改扮男装,自称“九官”,云游江湖,路上遇到梁山伯,两人迅速结为好友,一同前往江苏宜兴,在那里搭建书房,刻苦读书,同居同睡长达三年之久。
奇怪的是,在这三年多日夜相伴的过程中,梁山伯居然不知道祝是个女子。分手时,祝英台嘱咐梁山伯,他想把自己的妹妹“九娘”嫁给他,并要他务必在指定日子里到自己家里提亲,这其实就是在暗示,自己将以身相许。
梁山伯却因家里贫穷而自卑,不敢前往,拖过了约定的日期。于是祝英台父母就跟富豪马家订下女儿的婚事。后来梁山伯当了鄞县的县令,赴任时途经祝家,打听“九官”这个人,用人回答说,家里只有“九娘”,并没有“九官”。梁山伯这才恍然大悟,就以同学之间的友情为理由,恳求相见。英台以罗扇遮面,对着他作了一揖,仅此而已。梁山伯后悔莫及,朝思暮想,不久就病死在任上。
只要我们仔细探究一下故事的前因后果,就不难发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情感悲剧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并非寻常的“**”。尽管祝英台深爱梁山伯,而且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爱慕,但梁山伯对祝英台的感情,却值得我们仔细玩味。
为了说明问题,我要在这里换用一种新的逻辑重新梳理故事。可以看见,在梁祝故事的入口,伫立着梁山伯的英俊身影,他正形单影只地行走于访学的道路。这时,另一个出门访学的婀娜“男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这个陌路相逢的“男子”用“他”的秀丽、娇羞和温柔,点燃了梁山伯的爱情,促使他以“友谊”的名义跟对方同居,在同一个屋子里朝夕相处。梁山伯没有向对方表白,他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祝英台化装成男子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这点可以从越剧《梁祝》中获得启示。由女演员扮演的祝英台,尽管一身男人装扮,却从骨子里散发出女性的妩媚。不同寻常的是,这种“娘娘腔”非但没有引起梁山伯反感,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祝英台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段“友情”对于梁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私下爱慕着梁,以为只要他知晓自己的女儿身份,一定会加倍欣喜,并娶她为妻。告别的时刻到了,她向梁山伯发出隆重邀请,希望他能准时到她家里,迎聘她的妹妹九娘——那是她本人的真名。这是一个女子向她所爱的男人发出的含蓄召唤。
梁山伯居然没有如期赴约。他事后对人辩解说,因为家境贫寒,无钱置办聘礼。这显然是一种推脱之辞。更符合逻辑的推断是,他只喜爱哥哥“九官”,而对娶一个女人没有任何兴趣。为避免“上门提亲”带来的“麻烦”,他压抑了与祝英台相见的强烈渴望。他的计划是先拖过下聘礼的约期,蓄意让婚姻泡汤,然后再登门造访,以了却对祝英台的无限思念。但这一举动严重打击了祝英台。她的父母不容许女儿继续为一个言而无信的贫穷书生耗费青春,决定把她许配给富豪马家。祝英台找不到任何理由推托,只能被迫接受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这件事后面的进展,变得更加曲折离奇。当梁山伯在去宁波当官途中,专程前去探望祝英台时,家童声称府上只有“九娘”而没有“九官”,这使梁猛然意识到他犯了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爱上了一名女子。震惊之余,他要求亲眼见一下祝,以证实家童的说法。祝英台用罗扇半遮脸,出来向他作了一揖。梁又惊又怒,以为自己受了巨大的欺骗——这个女人,竟然伪装成男子来骗他,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再度证实了世间女人的险恶。但祝的妩媚形象继续折磨着梁山伯,让他无法从往事的甜蜜追忆和残酷现实中摆脱出来。尽管担任县令符合他大济苍生的理想,但致命的情感痛苦,把他推向了死亡。
得知梁山伯病逝的噩耗,祝英台最初的反应,是无限的悲伤和悔恨。她把梁见到她“真身”时又惊又怒的情形,当作他对她的爱情证据。她后悔当初没能及时展示自己的性别,以致对他的心灵造成致命的打击。但就在这时,一些有关梁山伯同性恋的风言风语,可能已经陆续传来。她半信半疑地踏上了出嫁的道路。
为证实坊间的传言,她下令船夫专门绕道清道山,并以风浪太大为由停船靠岸,然后只身前去祭扫梁墓。从这个时间到她失踪为止,其间一定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知道的事情,让她了解到梁山伯真实的感情。她意识到自己受到欺骗——她对同性恋者梁山伯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游戏而已。
在梁祝事件的结尾,祝英台肯定是以“失踪”方式离开我们的。她绝望地留下自己的“绣裙”,并再度改换男装,走向一个我们无法知晓的地方,从此隐姓埋名,下落不明。
为了给祝英台的失踪找到一种合理解释,作为乡绅的马家可谓费尽了心思。他们编造大地、墓室裂开,祝英台跌入殉葬的情节,以瞒天过海,欺骗世人。就连皇帝和国家官员都对此深信不疑。
在梁祝悲剧的结尾,出现了一对美丽的蝴蝶。据冯梦龙《情史》记载,祝英台死后,她的家人在墓前焚毁她遗留的衣物,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衣服在火焰里化成了蝴蝶。[37]当地人称黄蝶为梁山伯,黑蝶为祝英台。这再度向我们显示了梁祝故事的同性恋语义。
蝴蝶这种纤弱而美丽的昆虫,寄托了人类对自由与欢乐的追求,以及对美丽事物的迷恋。蝴蝶和花(“蝶恋花”)是男女爱情的对偶象征,但同时也是男同的爱情象征。
祝英台的蝶变过程是意味深长的,她生前没有完成变化,却在死后发生性取向的蝶化,成为梁山伯期待的那种新人,身上布满彩虹般的图案,在花丛里翩然起舞,仪态万方,光华照人。
我不知道这个完美的结局究竟是谁的杰作,但它是整个传说的画龙点睛之笔,它向我们揭示故事的真相。它告诉我们,一个异性恋者爱上了一个同性恋者,这才是梁祝悲剧的真正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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