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日常生活里的三大巫术
华夏传统的农耕社会虽然已经消亡，但它所创造的文化体系的一部分，仍然在有效运转。当然，文化在理论上分为“大传统”与“小传统”，或“高层”和“底层”。高层文化指朝廷和士大夫共谋的国家意识形态，而底层文化则指渗透到日常生活里的习俗。在专制社会，权力被高层垄断，民众没有太多的机会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就需要采用一些文化巫术，去实现改变生活现实的欲望。巫术是神话在现实生活里的投影。
必须注意的是，这种巫术总是以风俗的面貌出现，而且看起来是无害的，所以它们在大多数情况下被容忍，非但没有被高层所清洗，反而向上渗透，就连皇帝和权贵都接纳它们，并且愉快地加以使用。他们的榜样力量，反过来影响了底层民众，鼓舞他们更肆无忌惮地运用巫术。其中最常见的三大巫术，已经成为中国农人满足基本欲望的便捷通道。
这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巫术呢？说出来人们会感到可笑，因为它们已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我们最习以为常的事物。
首先是进食巫术。关于这种巫术，《山海经》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样本。《山海经》是一本巫术指南，它告诉我们妖兽的长相和叫声，为我们狩猎时能够辨认它们提供了最基本的依据。另外是关于这些妖兽的魔力，比如它的出现会让天下大旱、出现蝗灾和水灾，甚至可以引发战争和天崩地裂，等等。要想获得妖兽的魔力，就必须把它吃掉。妖兽的魔力很难被完整复制，人类吃掉它们之后，只能在自己身体内部产生有限的变化，比如说，治愈某种疾病，或者改变不良的习性。通过进食来改变自己的身体状况、性情，甚至命运，这种方法我们称之为“进食巫术”。
这种巫术信念和手法，长期支配着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国人不仅把食物当作填饱肚子和满足食欲的对象，而且还把它们当作巫术的对象，通过吃掉特定对象，获得对象的元素或力量。这种巫术有一个比较“科学”的说法，叫作“进补”。
中国人顽强地坚守着《山海经》提供的信念，认为可以“吃啥补啥”。比如，吃动物的皮，就能让自己的肌肤变得滋润和饱满，吃动物的肝脏和肾脏，就能让自己的肝肾获得生命的能量；吃黑色的芝麻，能让头发产生白转黑的奇迹。但要是你这样做了，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是巫术本身有问题吗？不对，那一定是因为你吃得还不够多，或者，是烹饪和进食的方法不够正确。这种信念，推动中国人成为全球最大的饕餮族群。
第二种巫术，叫作题写巫术。这是由识字者推动的一种汉字运动。早在上古时期，人们坚信汉字是具有强大的巫术力量的，文字书写可以改变现实。在仓颉造字的神话里，汉字具有巨大的能量，它的诞生，引发了鬼神的恐惧和哭泣，就连龙都藏进深渊不敢冒头；另外，天上又下了一场粟米大雨。这究竟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文字是可以制造天降粟米的奇迹的，所以文字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让农夫们不劳而获。这就是巫术。它告诉我们，汉字拥有能够让人满足愿望的神奇魔力。
由于汉字具有强大的巫术力量，所以只能被少数人所垄断。虽然没有成文的律法阻止人的识字学习，但在中国古代社会，要培养一个幼童读书认字，大约需要花费一个普通农家全家积蓄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以上，所以穷人根本没有能力上学，而识字者所占的人口比例，最多不会超过8%。只有少数人掌握汉字巫术，并利用这种巫术饱读诗书，参加科考，从而改变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运，并最终占有社会的主要资源。不仅如此，这些识字者还掌握国家的命运，改变着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
汉字巫术的应用，可以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应用在科举、诗词、文牍还有商业簿记等领域，叫作“文书巫术”；另一类则跟建筑物发生关联，叫作“题写巫术”，它要强化汉字在形和义两方面的力量。
识字者的题写空间首先是自己的家园。他们热衷于给客厅和书房题字，然后刻成匾额悬挂起来。在小说《红楼梦》里，每一个家族成员的院子，都是经过命名和题写的，比如林黛玉的潇湘馆，贾宝玉的怡红院，探春的秋爽斋，薛宝钗的蘅芜苑，等等。要是一个识字者出门去到某个风景名胜、旧朝古迹，或者是客栈和酒馆，往往会即兴题诗，宣扬自己的存在。宋江当年就是因为喝醉了酒，在浔阳楼上题写了一首反诗，暴露了自己想学黄巢造反的意图，涉嫌颠覆国家政权，被送进大牢。
由于汉字具有神秘的巫术力量，所以人们对它产生了强烈的敬畏。这就是“敬惜字纸”观念的来源。据一本叫作《燕京旧俗志》文献的记载，弄脏和践踏字纸，跟不敬神佛、不孝父母是同等的罪过。近代僧人印光法师也专门撰文，称赞字纸的价值远在金银财宝之上，同时怒斥社会风气日益败坏，以至于人可以任意玷污和毁坏字纸，这些行为，简直禽兽不如。这篇风格激愤的文字，从反面证实了汉字巫术。
还有种巫术我称之为谐音巫术，通过谐音，也就是从形和义的领域向“音”扩张，以汉字的发音来生发巫术力量，用以满足人的欲望。比如说，中国人都渴望得到巨大的福报，所以“福”字的题写，就变得至关重要起来。人们喜欢在大门上贴一个“福”字，又必须倒过来贴，因为“倒”是“到”字的谐音，倒过来之后，就能推动福祉早日降临。
中国的传统民居，喜欢利用木雕和砖雕的视觉图形，演绎各种祝福和励志故事，由于无法使用文字，题写巫术没有用武之地，而谐音巫术则可以大显身手。造房子时，屋主会叫工匠雕上几只蝙蝠，用蝙蝠的“蝠”字，来充当幸福的“福”字。人们坚信，这种谐音巫术，可以让整个家族都能得到上天的赐福。
在中国文化体系里，到处都是这类建立在“祈福谐音”上的文化符号。只要你去参观山西某某家族的大院，讲解员就会如数家珍，向你介绍各种谐音巫术的案例，比如用梅花鹿的“鹿”字的谐音，可以表达对“福禄寿”之“禄”的期待；莲藕的“藕”字，可以谐音男女相爱，联结成偶；芙蓉花的“芙”和“蓉”，可谐音“富贵荣华”；莲花和鲤鱼，可谐音“连年有余”；猴子骑马，可谐音“马上封侯”，等等。
汉字巫术制造出大量的文字和图像符号，堆积在传统的建筑、器物和绘画上。它们与其说是改造现实的巫术，不如说是用来自我激励的心灵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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