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过了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三月十七日的午后四点钟。
身体一直很坏。写给日本人的信、《教化的泉源》的序文，十四日还写了第十九分册[15]，等等，但都搞不好。亚力山朵洛伊齐·斯达霍伊齐来。心情始终黯淡。
昨天，难得的是：想起了对最重要的东西的自己的态度。这是在我眼前摆着的工作材料，我沉重地感到压迫。马洛齐尼科夫[16]被捕了。可爱的白列欧支尼科夫[17]来。给柴尔特科夫写信。如今又在写序文。
马洛齐尼科夫会来信的吧。序文好像比以前好些了。但《教化的泉源》的一切工作，对于我都变成了苦事。总觉得仿佛有着书呆子气和独断主义。怪讨厌的。有两种性质相同的东西使我有着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读亚力山多拉·安德烈维娜的信和读列斯科夫[18]的作品。
要写下来的话好像很多——
（一）要是有一个人对于现在基督教国家的人们的生活稍微知道一点儿的话，那么，他就可以说出如下的话：“那里的人们，所造成的世界是这么一回事：大部分人，即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断地继续着体力劳动，而且生活在痛苦的贫困当中；而另一部分人，即百分之一，却生活在怠惰和奢侈里面。要是另外的百分之一，有着自己的宗教、科学、艺术的话，那么，那些宗教、科学、艺术，应该是怎样的东西呢？我以为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邪恶的宗教、科学、艺术。”
（二）爱那讨厌的、自信太过的、愚蠢的人，是多么困难呵。这实在是困难的，然而是不得已的事情。在这件事情当中，你就有了被规定的工作。
（三）倘若你把那简直不是他所能想象得到的好东西给予一个人。可是，那个人还是要说不好或是少了吧？你把布拿给女人，她会说厚了；当你给她薄的，她又会说要你多给一些。是呀，你，愚蠢的人呵，如果不叫你起来，你就还继续睡着，现在所看见所知道的东西，一切都还看不见不知道吧？你的工作就是：最好地利用你所得到的东西。可是你还是要说一声：“不好。”
（四）（三月十五日记）为要理解任何一种物体，你就应该知道：它的起源、它发生的原因及对其他物体的影响。一切物体的起源及其发生的原因，都被隐藏在无限的时间当中。同样地，那种物体对于别的物体的影响，也是不能够加以限制的。因为所有的物体都可以分裂到无限小，也可以增加到无限大的缘故。这样，一种物体的起源、原因及对于别的物体的影响，我们都不能够知道和理解。
不光是我的八十岁的身体，就是我们的星球——地球——的存在时间，纵然再有十亿年，也不过是无限时间当中的无限小的瞬间罢了。于是，我、大地及这世界的一切东西的发生原因，对于我们，都是不可解的。我的身体、大地及别的无论什么，对于空间里面的物体的关系，都同样地在无限的世界当中，纵然并非沙粒，却都是不足轻重的东西。这种时间及空间里面的物体之无限性，并不可惊。可惊的，乃是人们的愚昧，他们仿佛认为物质现象容易理解，而且不必认识什么精神的东西，就可以把人生加以说明。
（五）对于农人，人生首先就是劳动。它不光是对于自己，而且对家族及其他的人来说，也能够给予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性。对于知识分子，人生乃是：在他们的环境里被认为重要的知识和艺术的占有，而且使用这种知识去利用农人的劳动所得。怎么能够说：农人对人生及其各种问题的理解，是不合理的，而知识分子对人生的理解却是合理的呢？
（六）上帝是造物主，上帝是婆罗贺摩天、毗湿奴（Vishnu）、湿婆[19]，上帝是朱庇特（Jupiter），上帝是基督，等等。这一切都是我们要断然推翻的胡思乱想。我们非把这种胡思乱想推翻不可。但我们并没有想起：真正的上帝的观念、万物的精神泉源的观念，乃是非常伟大的、不可缺少的观念。倘使没有世间伟大贤哲之思索的努力，而慢慢地启示于人们的话，那么我们就决不会想到它。这是人类的巨大足迹。但我们正在想象：只要有着无线电、飞机和电气，就是没有那种观念也行的。不用说，那也行吧。
可是，那只是动物罢了，并不是人。如今，在纽约、伦敦、巴黎的三十层楼房屋里面，我们正在过着那种生活方式。
[15]《永生之道》的第十九分册《虚荣》。
[16]托翁的同志，是个铁匠。为宣传实行托翁的主张，曾两次被捕入狱。
[17]是个铁匠。在崇奉托翁的学说以前是个主张使用暴力的热心的革命家。
[18]一个文学家。晚年的思想和托翁很相近。
[19]这些都是印度佛教最高神祇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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