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石盆边,弯下腰,假装给水罐装满水,她又把水罐举到头顶。井边的角色好像正在招呼她,提出某个要求。她匆忙走过去,把水罐从头顶拿下来,喂他喝水。他从长袍里掏出一个盒子,将其打开,里面全是珠光宝气的手镯和耳环。她做出震惊和仰慕的样子,立刻跪下。他把珠宝放在她脚边。她的神色和动作表现出怀疑和欣喜的心情。陌生人给她戴上手镯和耳环。这出戏无疑是以利以谢和利百加的故事,只缺几头骆驼。[49]
猜谜的一方又开始交头接耳,至于这一幕展现的是哪个词汇或者音节,他们显然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他们的发言人邓特上校要求“等全部看完再猜”,于是帷幕又降下了。
帷幕第三次升起,休息室只露出了一角,其他部分被屏风挡住了,屏风上挂着一块粗糙的黑布。大理石盆已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松木桌和一把餐椅。照亮这些道具的,是一道非常昏暗的油灯光芒,蜡烛全熄灭了。
这个污秽的布景中间坐着一个男人,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看。我认出来他就是罗切斯特先生,虽然涂黑的面孔、褴褛的衣裳(他的外套松垮地挂在一只手臂上,仿佛在搏斗中被人撕烂了)、绝望怨恨的表情和粗硬倒竖的头发让他面目全非。他动了动,一条铁链叮当响,原来他的手腕拷在锁链里。
“监狱!”邓特上校大喊。这下总算猜对了。[50]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演员们终于换好衣服,再次走进正餐厅。罗切斯特先生走在英格拉姆小姐前面,后者正在恭维他演得好。
“你知道吗,”她说,“你演了三个角色,我最喜欢第三个。你要是年轻几岁多好,那你肯定是个风度翩翩的绿林好汉!”
“我脸上的煤灰全洗掉了吗?”他把脸对着她问。
“哎呀!全洗掉啦,多可惜呀!那种歹徒的肤色再适合你不过了。”
“看来你喜欢剪径的强盗?”
“英国强盗仅次于意大利侠盗,意大利侠盗又仅次于黎凡特海盗。”
“嗯,不管我是谁,别忘了你现在是我妻子,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当着所有这些人的面结了婚。”她咯咯笑起来,脸上泛出红晕。
“好啦,邓特,”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轮到你们了。”于是另一组退下,他和他的组员占据了空出来的座位。英格拉姆小姐自行坐在她的组长的右边,其他解谜人则分坐在他们两侧。现在我没有看着表演者,我不再兴致勃勃地等待帷幕升起,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观众席上。我的眼睛原本盯着拱门,现在却被排成半圆形的椅子吸引住,毫无抵抗之力。邓特上校和他的组员演了什么谜语,选了什么词汇,如何退场,我统统不记得,但每一幕结束后的讨论场景却宛在眼前。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扭头看着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小姐扭头看着他。我看见她把头凑到他面前,浓密的卷发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肩膀、拂拭他的脸颊,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我记得他们互换眼色,甚至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时的感受。
我曾告诉你,读者,我已经学会了爱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我无法不爱他,哪怕我发现他已经不再注意我,哪怕我可能在他面前晃几个小时,他连一眼都不会朝我看过来,哪怕我看见他的心思全系在一位千金小姐身上,而这位小姐遇到我总是绕着走,就连她的裙摆也不屑碰到我。如果她那双乌黑傲慢的眼睛碰巧看到我,她会立刻将目光挪开,好像我是什么不该看的下贱玩意。我不能不爱他,哪怕我觉得他不日将迎娶这位小姐,哪怕我每天观察到她因为备受他尊重而顾盼生姿,哪怕我时刻见到他在和她调情,虽然漫不经心,是被动的而非主动的,但正因为漫不经心,才更加迷人,正因为骄傲,才让人无法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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