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斯特先生打算为了利益和关系而结婚,我到现在还没批评过他。最早发现他有这个打算,我是挺意外的。我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在选择妻子时不会受到如此庸俗的动机影响。但我仔细考虑了双方的地位、教育等等因素,越想越觉得不应该责怪他,也不该抨击英格拉姆小姐,毕竟他们这样做,无疑是因为从小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和原则。他们那个阶级的人无不遵从这些原则,他们也许有他们的理由吧,反正我不懂。在我看来,如果我是他那样的绅士,那么我只会娶我爱的女人。这样做丈夫的显然更幸福啊,但这种做法并没有得到普遍采用,我相信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不然的话,我敢说世界上所有人都会照我的想法去做。
但不管是在这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我对主人变得越来越宽容。我渐渐忘了他所有的缺点,尽管以前总是挑他的毛病。我曾经全面地研究他的性格,好的和坏的放到一起,对两方面加以公平的衡量,然后形成合理的判断。现在我看不到坏的。曾经让我反感的刻薄,曾经让我受惊的严厉,现在就像上等佳肴里面的调料:它们固然辛辣,但如果没有它们,一切将会变得寡淡无味。他眼里偶尔会闪过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难以分辨是怨恨还是哀伤,是故作深沉还是意兴萧索,反正细看才能发现,而且一闪而过,你还没来得及深究,这种奇怪的眼神便消失了。以前我看到了经常不寒而栗,仿佛正漫步在火山似的群峰之间,突然感到大地的颤抖,亲眼看见它裂开。有时我静静观察那种眼神,虽然有点害怕,但并没有吓得浑身发软。我不想逃避,只想盯着它,破解它的含义。我觉得英格拉姆小姐是幸福的,因为将来她可以从容凝视那个深渊,探索深渊里的各种秘密,分析它们的性质。
与此同时,虽然我只想着主人和他未来的新娘,只看得见他们的身形,只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只思索他们的动作的意义,其他宾客则忙于各自的兴趣和娱乐。利因夫人和英格拉姆夫人仍是装模作样地倾谈,两个裹着头巾的脑袋朝对方点啊点,四只手根据她们闲聊的主题相互做出惊奇、神秘或者恐怖的姿势,活像一对巨型木偶。和蔼的邓特太太和好心的艾什顿太太聊天,两人有时会跟我说一句客气话,或者朝我微笑。乔治·利因爵士、邓特上校和艾什顿先生讨论政局、郡里的事务或者一些官司。英格拉姆爵爷与艾美·艾什顿谈情说爱,路易莎弹琴唱歌给一位利因少爷听,两人有时也合唱一曲。玛丽·英格拉姆娇慵地听着另一个利因少爷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有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他们的配角戏,观看和聆听两位主角的表演,因为罗切斯特先生,以及与他关系密切的英格拉姆小姐,毕竟是这一伙人的生命和灵魂。如果他离开房间一小时,客人的兴致便不知不觉变得十分低落,等到他重新走进来,他们又会兴高采烈地开始聊天。
有一天,他不在就没有气氛的感觉尤其明显,因为那天他有事去了米尔科特,可能要到很晚才回来。客人们本来打算走路去干草村附近的公地,探访一个新近驻扎下来的吉卜赛人营地,但那天下午有雨,所以只能作罢。几位先生去了马房,年轻的先生们和小姐们在台球房打台球。英格拉姆家和利因家两位寡妇百无聊赖,默默玩起了扑克牌。邓特太太和艾什顿太太几次尝试与布兰琪·英格拉姆聊天,但她一言不发,骄横地拒绝了她们,先是在钢琴上弹了几首小曲,一边弹一边小声哼唱,又去书房拿了一本小说,扑倒在沙发上,看上去傲慢而慵懒,准备借助小说的魅力,来打发罗切斯特先生不在这的几个乏味的时辰。休息室和整座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打台球那些人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从楼上传来。
夜色降临,时钟已经提醒该换衣服准备吃饭了。当时我坐在休息室的飘窗上,小阿黛尔跪在我身边。她突然大喊:
“Voilà MonsieurRochester, quirevien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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