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简式回答!天使保佑!她在暮光中与孤零零的我相遇,还说她从另一个世界来,从死人的住处来!要是胆子足够大,我可要摸摸你,看看你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个幻影而已,你这个鬼精灵!但我宁可去沼泽地抓那些蓝色的鬼火。你逃开好久了啊!”暂停片刻之后,他补充说,“离开我整整一个月,你肯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早知道重遇主人会很快乐。尽管我害怕过些日子他将不再是我的主人,也知道自己对他无足轻重,但罗切斯特先生拥有,反正我认为他拥有,一种强大的传播幸福的能力,他随手撒出的面包屑,对我这种客居他乡的离群孤鸟来说不啻是一场盛宴。他最后那句话让我十分欣慰,听起来他好像有点在意我是不是忘了他。他刚才还说索恩菲尔是我的家——它要是我的家就好啦!
他没有离开围栏闸口,我不太舍得请他让路,于是问他是不是去了伦敦。
“是啊,你是开天眼看到的吧。”
“费尔法克斯太太写信跟我说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我去干什么?”
“说了啊,先生!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差事。”
“简,你一定要看看那辆马车,告诉我它是不是和罗切斯特太太完全匹配,到时她靠在紫色的椅背上,像不像布迪卡女王[53]。简,我希望自己变得帅一点,这样我的外貌才能配得上她。你是个仙女,能不能给我一颗灵丹,或者一剂妙药,把我变成一个英俊的男人?”
“那个魔法无能为力啊,先生。”接着我心里又暗自说:“那不需要灵丹妙药,只需要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在这样的眼睛看来,你已经足够英俊,或者说你严厉的面容有一种比美更强大的力量。”
罗切斯特先生曾有几次看穿我心里的想法,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看得那么准。这次他忽略了我脱口而出的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很少露出这种独特的笑容,仿佛认为它太好了不能经常用。它是真正的感情的阳光——现在他就用这种阳光照耀着我。
“过去吧,简,”他说,给我让出了走过去的空间,“回家去,让你这双倦游归来的小脚在朋友的门槛里休息。”
现在我只需默默遵从他的吩咐,完全没必要再说什么。我一言不发走过闸口,本想冷静地离他而去。一阵冲动将我紧紧拽住,一阵力量让我转身。我说,或者说我体内有个声音不顾我的反对替我说:
“谢谢你的好意,罗切斯特先生。说来奇怪,回到你身边我很开心。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说完赶紧溜了,我走得很快,即便他想追我也追不上。小阿黛尔看到我高兴坏了。费尔法克斯太太迎接了我,态度一如既往,还是那么坦诚友好。丽雅笑了,甚至连苏菲也开心地跟我说bonsoir〈1〉。这是很愉快的。人世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为身边的人所爱,感觉到你的存在让他们更加舒服。
那天傍晚,我对未来视而不见,内心那个提醒我分别在即、伤心欲至的声音,我也充耳不闻。喝过茶后,费尔法克斯太太做起针线活,我坐到她旁边的矮凳上,阿黛尔跪在地毯上,乖乖地依偎着我,一种相亲相爱的感觉围绕着我们,仿佛一圈安详的金色光芒。我默默祈祷我们不至于很快天各一方。但正当我们这样静坐着,罗切斯特先生没有事先通知便走进来,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似乎很高兴见到我们相处得如此和睦。他说老太太的养女已经回到身边,现在应该很满意了吧,又说他发现阿黛尔“prête à croquersapetitemamanAnglaise”〈2〉。听到这些话,我斗胆生出了希望,觉得哪怕在他结婚以后,他也会让我们一起待在某个受他庇护的地方,不至于彻底无缘见到他阳光般温暖的一面。
我重返索恩菲尔府后那两个礼拜平静得让人起疑。没人提及主人的婚事,我没看见任何兴办这种事的迹象。我几乎每天都问费尔法克斯太太,她有没有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她的回答总是否定的。她说有一次她真的去问罗切斯特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把新娘带回家,但主人只用一句玩笑话和一个古怪的表情来回答,她弄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一件事特别让我意外,就是没有来来回回的走访,没有去过英格拉姆庄园。那座园子诚然在二十英里以外,在另一个郡边上,但对热恋的人来说,这点距离算什么呢?罗切斯特先生是个技艺精湛、不知疲倦的骑手,对他来说那不过是骑一个早上的马而已。我开始抱有一个不该有的希望:这门亲事告吹了,传言是错误的,一方或者双方已经改变了心意。我常常看着主人的脸,想看看他的表情是悲伤抑或凶狠,但我不记得他的面容何曾如此不见一丝愁云或阴郁。我和我的学生经常陪着他,有时候我意兴阑珊,愁闷欲绝,他的心情却变得更加欢畅。他比以前更频繁地把我叫到身边,而我在他身边时,他对我也比以前更和善。至于我,唉,我比以前更爱他了。
〈1〉晚上好。
〈2〉“准备吞了她的英国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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