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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枕_(日)夏目漱石著 ;徐建雄译(五) 第(4/4)页

如此景色,与这剃头店的老板怎么看也不搭调。倘若老板的性情足够刚烈,能给我以可与四周的风光相抗衡的印象,那么我居于两者之间,定然会有圆凿方枘之感吧。所幸的是,这位老板并非如此之豪杰。不论他怎么以“江户儿”自居,张开嘴来怎样地滔滔不绝,也都无法与这浑然骀**的天地之大气象相匹敌。摇唇鼓舌,巧舌如簧,一心想破坏如此情调的老板,其实早已变作一粒微尘,浮游于这怡然春光之中了。所谓矛盾,乃是于力,量,乃至于气魄、肉体尽皆冰炭不容,且存在于旗鼓相当的物与物、人与人之间后方始可见的现象。倘若两者之间天差地别,悬殊过大,则这种矛盾便会渐渐地澌尽砻磨[77],反倒成为强大一方的一部分而参与其活动亦未可知。因此,才子作为大人物之股肱而活动着,愚夫作为才子之手足而活动着,牛马作为愚夫之心腹而活动着,便是这个缘故。眼下,剃头店老板正以无限春色为背景,进行着某种滑稽表演。本该破坏慵懒春意的他,反倒使春意更慵懒了。不知不觉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三月中旬之际,结识了一位弥次[78]似的人物。这个极为肤浅的虚张声势的家伙,竟是一抹与此呈现出太平景象的春日最为相宜的色彩。

如此想来,便觉得这位剃头店老板倒是个既可以入画,也可以入诗的人物。因此,本该回去的我,便有意多坐了一会儿,与他海阔天空地闲聊了起来。可就在这时,暖帘一晃,有一颗小光头伸了进来。

“劳驾,给剃一个吧。”

进来一看,原来是个调皮的小和尚。只见他身穿白棉布僧衣,腰里系一根白棉布圆带,外面又罩了一件跟蚊帐差不多的袈裟。

“了念。怎么着,上次在外面闲逛,挨老和尚骂了吧?”

“没有的事儿。他还夸我呢。”

“他差你出来办事,你却去抓鱼玩,难道他还会夸你说‘了念,你真能干’吗?”

“师父夸我说‘了念不像个小孩子,真会玩,了不起’。”

“哦,怪不得你脑袋上起疙瘩呢。你这种坑坑洼洼的脑袋,剃起来太费劲了。今天也就算了,下次你先揉平了再来。”

“要是揉平了的话,我就上手艺好的剃头店去了。”

“哈哈哈,脑袋坑坑洼洼的,嘴倒是挺硬啊。”

“你呢?本事不济,酒量不小。”

“混账东西!竟敢说我本事不济……”

“不是我说的,是我师父说的。干吗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呢?真是白活了一大把年纪。”

“哼,不成体统啊。——我说,先生。”

“哎?”

“要说这和尚,全都住在高高的石阶上面,吃穿不愁,净练嘴皮子了。你看这个小和尚,油腔滑调的,一张嘴多厉害。——喂,脑袋再放低些。——叫你脑袋放低些呀——不听话我就拉你一刀,保管你鲜血淋漓。”

“疼啊。手脚别这么重好不好?”

“这么点疼都受不了,还当什么和尚?”

“这不已当了和尚了吗?”

“还差得远呢。——对了,泰安那厮,怎么会死掉的?你知道吗?”

“谁说泰安死掉了?”

“没死?怎么会呢?应该死掉了才对呀。”

“泰安师父后来发愤,去陆前[79]的大梅寺刻苦修炼。如今已成了一名高僧。可喜可贺啊。”

“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即便是和尚,也没有半夜里逃走的道理吧。我说你小子也得要留点神哦。尤其是不要在女色上栽跟头——说起女人,那个疯子还去找大和尚吗?”

“没听说有什么名叫‘疯子’的女人呀。”

“你懂什么?你这个烧火和尚。去还是没去?”

“疯子没来过,志保田家的小姐倒是来过的。”

“光靠老和尚求神念佛是好不了的,她这疯子,压根儿就是前夫在作祟。”

“老师父净夸她呢,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一到了石阶顶上,什么都倒过来了,真叫人受不了。不管老和尚怎么说,疯子就是疯子。——喂,剃好了。赶紧回去挨老和尚的骂吧。”

“不,我就要多玩一会儿,回去让师父夸我。”

“随你的便。你这个嘴巴不饶人的小混蛋!”

“咄!你这个干屎橛[80]。”

“你说什么?”

此时,青魆魆的脑袋瓜已经钻出了暖帘,任由春风吹拂去了。

[74]即土生土长的江户(东京)人。主要指商人和手艺人。江户儿具有见多识广、豪爽、机灵的优点,也有着夸夸其谈、华而不实的毛病。

[75]日本的七福神之一,脑袋特别长。

[76]长度单位。在日本1寻约为6尺,即1.8米。

[77]原文如此。是作者有意采用的汉文。意为磨耗殆尽。

[78]弥次郎兵卫。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剧作家十返舍一九(1765—1831)的滑稽喜剧《道中膝栗毛》中的主角。该剧主要表现他在东海道旅行时出洋相的故事。

[79]日本旧国名之一。1868年(明治元年)为分辖陆奥国(相当于现在日本东北地区)而设置,相当于今天的宫城县大部分和岩手县的一部分。

[80]即厕筹。大便后擦拭用的小竹木片。佛家比喻至秽至贱之物。禅宗问答时常以此来打破对方的妄想执着,以期对方能恍然大悟。但此处是用其本意来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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