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难为情,水野小我五岁,还是商科学校的一个学生——但是,请原谅,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今年春天,我左眼得了眼病,上附近的眼科医院就诊时,在候诊室里认识了水野。我是个很容易仅凭第一印象就对人产生好感的女子。他当时像我一样,左眼戴着白色的遮眼罩,怏怏不乐地皱着眉头在那里胡乱翻查一本小词典,那副样子真让人眷怜。我因为戴着遮眼罩心情十分烦闷,透过候诊室的窗户眺望外面的谷浆树,谷浆树的嫩叶看上去似乎像是包裹了一层氤氲,熊熊的青烟蒸腾而上,感觉外界的一切都宛如身在遥远的童话世界中一般,水野的脸显得那样俊美,那样高贵,仿佛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想必也是遮眼罩的魔法起了作用吧。
水野是个孤儿,没有人愿意同他亲近。他家原先是做药材批发的,母亲在他尚为婴儿的时候便去世了,十二岁时父亲又离开了人世,家是彻底倾覆了,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先后被不同的远房亲戚领走,年纪最小的水野则被店里的掌柜收养,现在正在商业学校读书。水野曾对我说,他每天过得非常拘闷、孤独,只有与我一起散步的时候才感觉到轻松和愉快。日常生活方面似乎也很拮据,让他颇觉烦恼,他说,本来和朋友约定,今年夏天要去海边游泳,但是我看他却一点也不高兴,相反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天夜里,我偷了东西,偷了一条男式泳裤。
我轻盈地走进镇上生意做得最大的大丸店内,装作左一件右一件地在挑选简式连衣裙,将它们后面的一条黑色泳裤偷偷拽到手上,然后紧紧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走出商店。刚走出大约六七米,突然身后有人叫住我:“喂!喂!”啊——!我被一阵巨大的恐惧驱使着,发疯似的撒腿跑了起来。“小偷!”只听得背后一声怒声吼叫,与此同时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我一个趔趄,倏地转过身去,“啪!”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我被扭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前,集聚了黑压压的人群,都是镇上似曾相识的乡邻。我披散着头发,膝盖也露出在了浴衣的下摆下面,简直惨不忍睹。
警察让我在派出所里间铺有榻榻米的狭小房间坐下,询问了我许多问题。他皮肤白净、面庞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是个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看上去令人讨厌的家伙。他先是询问我的姓名、住址、年龄等,并一一在本子上记下来,随后突然冷冷一笑,问了句:
“这是第几次啦?”
我只觉得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气,一时想不出任何回答的话。万一弄不好的话,我将背上一个沉重的罪名,可能会被关进牢房,所以我必须好好为自己解释一下。于是我拼命搜索着恰当的辩解,可是脑子像漂浮在五里雾中一样,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我从未碰到过这样可怕的事情。我挣扎着想叫,终于吐出话来,但却连自己都觉得是那样出乎意料、那样蹩脚,然而一旦话从口出,就好像鬼使神差似的,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大串可笑的话,停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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