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小姐们住在布卢姆斯伯里附近,酒店正是她们喜欢的风格——干净、少通风,深受英国外省人青睐。横渡大洋之前,他们总喜欢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星期,忙活些打理衣服行装、旅行指南、麦金托什雨衣、消化饼以及其他前往大陆的必需品之类的准备事宜。至于国外(即便是在雅典)其实也是有商店的这回事,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他们将旅行看作一种特别的战争,只有在干草市场的商店里备齐了粮草物资的人,才有资格上阵。她们相信哈尼彻奇小姐也会自己准备好合适的装备。奎宁现在有片剂了;纸片香皂在火车上用来洗脸非常方便。露西答应了,只是有些低落。
“当然,这些你肯定都知道,况且你还有维斯先生帮忙。一位绅士总会是非常可靠的助力。”
哈尼彻奇太太是和女儿一起来的,听到这话禁不住焦躁地叩起她的名片盒来。
“我们觉得维斯先生能让你出来这真是太好了。”凯瑟琳小姐还在说,“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能这样无私的。不过也许他稍晚一点会来找你,对吧。”
“还是说他工作太忙脱不开身,只能留在伦敦?”特蕾莎小姐说,她是两姐妹中更尖刻、更不那么和气的一个。
“无论如何,等到他来给你送行时我们就能见到了。我早就想见见他了。”
“没有人会来给露西送行。”哈尼彻奇太太插口道,“她不喜欢这个。”
“是的,我讨厌送别的场面。”露西说。
“真的吗?多有意思啊!我还以为在这桩事情上——”
“噢,哈尼彻奇太太,您不去吗?能见到您真是太叫人高兴了!”
她们落荒而逃,露西松了一口气,说:“好了。我们熬过这一出了。”
可她母亲很生气。“可亲爱的,我要被人说成是冷漠无情的人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塞西尔的事告诉你的朋友,就跟她们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看看现在,我们不得不坐在那里,战战兢兢的,简直就是在说谎,而且我敢说,还被看穿了,这才是最叫人不愉快的。”
露西有很多理由。她描述了两位阿兰小姐的性情:她们实在是太喜欢说长道短了,一件事只要告诉了她们,立刻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可为什么不能立刻让大家都知道?”
“因为我和塞西尔分手的事情一定要等到我离开英国以后再公布出去。到那时我会跟她们说的。那样会好得多。雨大了!我们去里面避一避吧。”
“里面”指的是大英博物馆。哈尼彻奇太太不同意。如果一定要找个地方避雨的话,还是找个商店的好。露西心下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她想去看看希腊雕塑。她还向毕比先生借了一本神话词典,为的就是要弄清楚那些神灵与女神的名字。
“哦,好吧,那我们就去商店,去穆迪吧。我可以去买一本旅行指南。”
“知道吗,露西,你、夏洛特和毕比先生都告诉我,说我很愚蠢,所以我想大概真是这样吧,可我永远也弄不明白这种遮遮掩掩的小把戏。你已经离开了塞西尔——很好,非常好,我对他的离开感到非常欣慰,虽说当时我的确有些生气。但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
“只是晚几天而已。”
“可说到底,究竟是为什么?”
露西沉默,悄悄地离她母亲远了些。其实很容易解释:“因为乔治·爱默生在骚扰我,要是听说我放弃了塞西尔,他可能又要来了。”——很好解释,这样还有个额外的好处,就是可以保持真实。可她说不出来。她不喜欢跟人交心,因为它们可能导向自我认知,引来一切恐怖之中最恐怖的王者——光明。自从佛罗伦萨的最后一夜之后,她就认定了,坦露内心是不明智的。
哈尼彻奇太太也沉默。她在想:“我的女儿不回答我的问题,她宁愿跟那些好事的老小姐们待在一起,也不愿留在弗雷迪和我身边。很显然,只要能离开这个家,什么样的破烂、垃圾、臭鱼烂虾都可以。”她向来不是个心里能藏话的人,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厌倦‘风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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