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没错。从塞西尔身边逃开时，露西曾经希望回到“风角”，不料却发现她的家已经不复从前了。对于弗雷迪来说，它或许没什么不同，他依旧能简简单单地生活，简简单单地思考。可对于一个有意扭曲了头脑的人来说却不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脑被扭曲了，因为要有这样的认知，头脑本身也必须参与其中；生活的琴已经被她拨弄得乱七八糟。她只是觉得，“我不爱乔治。我解除婚约是因为我不爱乔治。我一定要去希腊是因为我不爱乔治。仰望字典里的神明比留下来帮助妈妈重要得多。人人都是那么可恶”。她只觉得焦躁易怒，只一心想去做些人们不愿她去做的事情。怀着这样的心情，她继续这场对话。
“噢，妈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当然没有厌倦‘风角’。”
“那为什么不立刻回答，却要想上半个小时呢？”
她无力地笑了：“半分钟还差不多吧。”
“也许你是想彻底离开你的家了？”
“嘘，妈妈！别人要听到了。”她们已经走进了穆迪，她买了一本贝德克尔，然后接着往下说，“我当然想住在家里，但就像我们之前谈过的，不妨这么说吧，我将来应该会更想要离开。你知道的，我明年就能有自己的收入了。”
眼泪漫上了她母亲的眼眶。
在难以名状的慌乱和年长者会称之为“怪毛病”的想法的推动下，露西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在意大利时我感觉是那样格格不入。我对人生知道得太少了，人们应该多到伦敦来看看——不是像今天这样只匆匆来去，而是留下来。说不定我还会找个女孩一起合租一间公寓，住上一阵子。”
“然后整天就在打字机和公寓钥匙里打转。”哈尼彻奇太太爆发了，“还有各种骚乱、尖叫，被警察踹，被抓走。还管这叫作‘使命’——可是其实没人需要你！管这叫‘责任’——可那意味着你不能住在自己家里！管这叫‘事业’——可是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这样的争斗中忍饥挨饿！哈，现在你已经准备好了，找了两个颤颤巍巍的老小姐，要跟她们一起跑到国外去。”
“我想要更独立一点。”露西说得心虚气短，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独立”只是一个好用的口号——我们总能说自己还不够独立。她尝试回忆自己在佛罗伦萨时的心情：它们诚挚而热烈，告诉她，还有比短裙和公寓钥匙更美的东西。可她能拿出来说的，当然只有“独立”。
“非常好，带上你的独立走吧。东奔西跑，环游世界，最后瘦成一把骨头回来，因为你找不到像样的东西吃。你瞧不上你父亲建造的房子，他开垦的花园，还有我们心爱的风景——去，找间公寓，和其他姑娘住在一起。”
露西瘪了瘪嘴，说：“也许我说得太草率了。”
“哦，老天！”她母亲脱口而出，“你这样真叫我想起了夏洛特·巴特莱特！”
“夏洛特！”这下轮到露西脱口而出了，她终究还是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越来越像。”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妈妈。我跟夏洛特一点儿都不像。”
“呵，我觉得像。一样那么没完没了地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样含含糊糊闪烁其词。你和夏洛特昨天晚上那副忙着要把两个苹果分给三个人的样子还真像是姐妹。”
“胡说！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夏洛特，那还真是遗憾，你竟然还邀请她来家里住。我跟你说过她不好，我恳求你，乞求你不要叫她来，可当然了，没有人会听。”
“你又来了。”
“什么？”
“又来了，夏洛特，我亲爱的，就是这样。这就是她会说的话。”
露西咬紧了牙。“我说的是你不该叫夏洛特来家里住，真希望你能抓住重点。”对话以争吵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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