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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圃之乐_(德)赫尔曼·黑塞著;易海舟译(返璞) 第(1/1)页

这些日子,我每天上午读完邮件后就去园子里了。我说的“园子”,其实是一个相当陡峭、杂草丛生的草坡,有一些葡萄藤梯台。虽然葡萄被我们年迈的短工照管得很好,但其他植物却呈现出一种逐渐返璞归林的强烈趋势。两年前还是草坪的地方,草已贫瘠光秃,取而代之的是盛开的银莲、玉竹、重楼、黑果越橘,四处已有了黑莓和石南,中间遍布毛茸茸的苔藓。这些苔藓及周围植物本该被羊啃掉的,地也本该被羊蹄踏平的,这样草坪才可以“得救”。然而我们没有羊,而且就算草坡得救了,我们也没有肥料,于是,黑果越橘等植物的顽强根茎组织,就一年年更深地爬进草地里来,如此这般,这片土壤也重新变回为森林的地。

在不同的心境下,我会带着烦忧或喜悦来看待这种返璞。有时,我走上一小块枯死的草皮,用耙子和双手,向杂芜的野植发起攻击,毫不留情地,从被欺压的草丛之间耙出苔藓。我将一篮子那么多的黑果越橘连根拔起,尽管不信这么做能有什么用处。其实,我近年的园艺劳作更像是一个隐居者游戏,没有实际意义,也就是说,仅对我个人有意义,满足我的健康需求。当眼睛和大脑酸胀难忍之时,我需要一种无需思考的活动来转换,来调节身心。多年来,我为此发明的园艺和生火游戏,不仅帮助我的身体调整放松,还助我冥想,延展思绪,专注于灵性。就这样,我时不时阻碍一下草地森林化的进程。但另一次,我站在南边那面我二十年前亲手砌的土墙前,想起砌墙的砖土是来自为防止森林蔓延而挖的沟渠,墙上也曾一度被种上覆盆子。而如今,这面土墙被青苔、森林野草、蕨类植物、黑果越橘覆盖,被一些已经很魁梧的树包围。特别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椴树长在那儿,倒像是为那再一次推移过来的森林站前哨。我在这个特别的上午,并不想和苔藓灌木,和森林返璞过不去,而是怀着惊奇与享受,看着野生世界的繁盛。草地上到处是新生的水仙花,肉乎乎的叶尚未全开,花苞也仍闭合着,尚未变白,还带着小苍兰的柔黄。

我缓缓走过园子,看棕红的玫瑰嫩叶被阳光照透,刚移栽到地里的大丽花茎还光着,穿插其间的头巾百合却茎干肥壮,以无拘无束的生命力向上伸展。我听见山下远远传来水罐碰撞的叮当作响,那是忠诚的葡萄园匠人洛伦佐在浇花,我打算和他聊聊,商议园圃事宜。我带着些工具,一梯台接一梯台走下山坡,为草中的匍匐风信子感到欢愉,多年前我在山坡上播撒的数百种子,现在长成了花儿。我还在想,今年该为百日草安排哪块园圃呢?我欣悦地看到桂竹香美丽绽放,而不悦地看到枝条编织的篱笆上有了空缺和裂隙。这树篱围着上面的堆肥,而堆肥已完全被山茶落花的美丽红色所覆盖。我完全下到平坦的菜园来,向洛伦佐打招呼,向他与他太太问好,开始了计划中的攀谈,先交换了对天气的看法。“好啊,看样子要下雨了。”我说,但几乎与我同龄的洛伦佐倚在他的铁锹上,斜眼向涌动的云层投去短暂一瞥,摇了摇灰白的头说,今天没有雨了。“谁知道呢,没准儿有惊喜……”我说,他再次斜眼朝天上瞟了一眼,更用力地摇晃脑袋,结束了关于雨的谈话:“不,先生。”

我们现在谈论蔬菜,谈论刚种下的洋葱,我大大赞美了一切,然后将话题引到我真正关切的事上来:那上面围住堆肥的树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我建议翻修,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每个人都挺忙,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入秋或冬天来修一次?他同意了,我们一致认为,当他着手这项工作,不光要翻新青绿栗枝编的篱笆,也要同时更换木桩,虽然它们也许还能支撑一年半载,但能换新的就更好……对,我说,既然我们已谈到堆肥,我还想说,今秋别又把堆肥全施给山上园圃的沃土,也为我们的鲜花平台多留一些,至少留满满几个独轮车那么多吧。好的,我们还不能忘了,今年得扩植草莓,而且得将下面那个树篱旁的、荒了好几年的草莓圃清理掉。就这样,一会儿我想到这些,一会儿他又想到那些,都是对这个夏天、对九月和秋天有利有用的事项。讨论完毕,我继续向前走,而洛伦佐也接着干他的活,我们俩对讨论结果都很满意。

然而我俩谁都不会粗鲁地提及心知肚明的一点,来破坏我们的谈话,使之成为空谈。我俩打交道是简单而充满默契的,或许太多默契了。不过,洛伦佐和我明白,这种怀着美好期许和计划的商榷,无论在他的记忆中,还是在我的记忆中都不会持久——至多两周,我们就会彻底忘掉,而离堆肥处修葺和草莓扩植的日期,尚且还有好几个月。早晨我们在不会下雨的天空下的谈话,只是随心所欲的一种游戏,一段嬉闹,一种无果的纯粹的美学活动。看一会儿洛伦佐善良而年迈的脸庞,成为他外交术实施的对象,对我而言是种享受。他的这种外交术会用一种最漂亮的礼貌,竖起一道保护墙,隔绝那些不严肃对待他的伙伴。另外,我们作为同龄人,彼此之间还有一种兄弟情:当我们其中一位瘸得厉害,或被手指肿胀困扰,尽管谁都不会说,但另一位会心照不宣地笑,微微有了优越感,也许还有点平衡心理——这当然是建立在休戚与共和互相同情的基础上的:自然,谁都愿意被视作身体更硬朗的那位,但同时也会为同伴不在身旁的那一天,早早生出哀悯。

每当我和洛伦佐交谈,都会不由想起娜塔莉娜,她已经入土为安十年了,在她走后,我曾头一回在花园里、在我的园艺游戏中感那种空虚无力的痛苦,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熟悉。顺便一提,只要关乎园艺,娜塔莉娜和洛伦佐就从来都不是朋友,而是用警惕、怀疑而嘲讽的眼光互相挑剔对方,将对方视作竞争对手。他,这位农夫,是重体力劳动者,他的工作是翻地伐树、担水扛石、削桩打桩;而她呢,这位娇小秀气、麻利机敏、特别健谈的娜塔莉娜,在侍弄植物方面就如在烹饪方面一样天才而成功。在她双手的呵护之下,最没希望的插枝和残根也能繁茂生长。如今,园中还到处有她精湛园艺的丰碑:一丛老式百叶蔷薇、一株巨大的八仙绣球、一些基督玫瑰和美丽白百合。教我如何能忘记娜塔莉娜!她守护并美化了我们最好的时光,在我的隐居岁月中,她是我的家庭灵魂,也是在我们结婚后建房后的忠实管家及同伴。啊,她是多么擅长表达!她那恰如其分的用词、美而精简的造句,能让孟佐尼[1]和福加扎罗[2]都惭愧。而她的一些经典表达,我们现在还偶尔引用。比如房屋竣工后,她借来那只红金毛大猫,用于抓老鼠,但猫很快就逃跑了,按照娜塔莉娜的解说是,猫震惊于新装修的房间的华美:“它,然而,被这么多的奢华吓着了,所以溜了。”

出自《复活节的记录页》,1954

[1]AlessandroManzoni(1785–1873),意大利诗人。

[2]AntonioFogazzaro(1842–1911),意大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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