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是盛夏,雷雨频繁激烈,气候反复无常,植物却长得茁壮有力:树叶和栗花都饱满繁茂,浆果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丰盛。我出屋让眼睛休息,享受新鲜空气,就站在下面花园篱笆旁的火堆处,见人行道有好长一截落满大颗桑葚,黑黑的。我把炭火堆摆正,有许多废纸可供我焚烧——我躲开房子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因为那儿被“庆贺的压力”占据。明天是我生日,但它其实几天前就已开始了:收到大量信件、印刷品、书籍包裹,有些朋友的礼物也到了;门口放着一箱产自吉尔斯贝格宫南坡宝地的葡萄酒,还有一个卷筒,里面有手绘、版画、乐谱,不过大部分是歌曲乐谱。施瓦本画家雨果·盖思勒[1]寄来一张房屋美画,那是我五十年前在博登湖畔建的房子,如今那儿的树木和篱笆都已长高长大……我又回忆起一切,想起那段时光,在这幢刚建成的房子和刚弄好的花园里,年轻的施瓦本诗人马丁·朗[2]常来做客,或伴我工作。这些邮件中,还有他献给我的一篇童话般的散文,不过这再也不是他亲自寄来的了,因为他,从不生病的他,最近忽然因病去世。他,来自施瓦本高山牧场的教士之子,曾与我青春做伴,点亮我的生活。我们曾一起聊天、作诗,创造奥普里迪西神话[3],在花园中劳作、喝酒、放烟火、搜集蝴蝶。这几年的岁月带走了多少我的朋友啊!但如今我想起他们并不悲伤,他们继续活在我的思想与梦境中,一如生前那般活着。
我点燃火堆,用高高一堆尚且半青的枝丫来生火,它们中有上一场大风暴的残余,而大部分则来自今春(依林务局规定)在我林中进行的“大砍伐”,现在林中到处是大堆大堆的树枝和树皮,可供人生几百次火了。我劈碎今天要烧的柴火,切出那些更坚实的木块作为冬季储备,我拿着树枝又折又掰,渐渐忘记在上面等着我的贺寿邮件,反正这些邮件需要我们花很久处理,不必急在一时。我心中生出一丝喜悦之情,取代了对处理邮件的恐惧,这丝喜悦呼应童年每个生日前兴奋期待的那份欢喜:那时还不收信,收到的礼物可能是一团钓鱼线、几张书写纸或一罐来自弗里德里希叔叔小店的蜂蜜。礼物都放在一个小桌上,那上面还有一个樱桃圆蛋糕,插着显示我岁数的燃烛,母亲牵着我的手,大家唱起了生日歌,鹦鹉波利那双簧管般的欢调也融入其中。这样的事若再经历一次,会让人老去的心为之破碎。
当然,这份欢喜和惊奇尚未休止,当我一边站着折柴火,一边与这些我爱着的逝者为伴时,似乎从夏日蓝天射下一道金光,某个陌生东西冲向我,他闪耀着明亮的黄绿色,闪过我的头,消失在山楂树中,但旋即又飞回来,落在我脚边的树枝上,那是一只鹦鹉,是不知从哪儿逃逸又向我飞来的,来自美丽世界的异乡客。
“啊,你从哪里来?”我问他,从小就会鹦鹉语言真是种幸运啊,不过我说的是波利的语言,和这只黄绿鹦鹉的语言不尽相同(波利是只非洲红尾灰鹦鹉,是语言天才,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家中可爱的一员)。尽管异乡客只能听懂一半,但我说的好歹是鹦鹉话吧,于是这只漂亮发光的鹦鹉抬起小脑袋,询问地看向我。当我我俯下身,靠近它说话,它便无惧地看着我点头,小眼眨巴,乖乖听我的招呼和询问,叽叽喳喳,用各种短促的顿音回答。它开始在地上找吃的,走到离火很近的地方,看起来似乎不怕烟。我特意摘了些饱满发亮的桑葚果放在它喙边,可惜它无动于衷。我继续生火,拿起一根栗树长枝,打算折短献给火堆。我的鹦鹉朋友便飞了起来,在空中扑闪翅膀,迅速坐到我手中树枝的尖端,喜洋洋地俯视我,不介意我轻轻摇晃树枝。多年来我在这儿见识过各种节气,观察体验了无数有趣事物,被乌鸦、刺猬和蛇数次造访,有一次还来了只笨重乌龟,但我还从未遇见过这般童话得不可思议,又与人亲近的可爱生命。这约十分钟的拜访,如同来自遥远时空的远古森林,来自久远的、懂得鸟类语言的童年古林。抑或是皮克托[4]的天堂森林,向我送来了欢悦疾飞的鸟儿?鹦鹉先生又任由我用树枝晃了它几下,然后就心满意足地飞走了,先飞进树篱,接着飞到桦树上,最后越飞越远。
当时和事后,这场奇遇都在我脑海中勾起了种种回忆、共鸣、思绪与幻想,写下来需要大量时间,既不可能,也无必要。黄绿异乡客离去后许久,我逐渐从这幻魔中回过神来,又想起还有那么多东西在上面的屋中等我。我收拾好铲子、灰筛和园艺剪,背上背篓,慢慢爬上热辣辣的山坡,路过一排排葡萄藤。回到书房阳台上。我放下东西去拉门把,不过这个梦幻般欢庆的早晨,尚未耗尽魔力。
阳台的一根花岗岩柱旁,一株高高的玫瑰向上生长。今年花期已过,玫瑰下长着一小丛茂密的野生植物,有观音兰,还有太成熟的头巾百合,一周后就要开花了。从这片绿叶的角度看去,强光眩晕下,似有暗物晃动而上,寂如魅影,那不是只鸟,是只蝴蝶,还是本地日渐稀有的哀衣蝶,我都三四年未见过了。它硕大而美丽,刚刚羽化不久,在我眼前扑闪暗影,飞去飞来,闻闻我,环绕翩跹,最后停在我左手上。这蝶儿坐着,翅膀收起,翅背是沉沉的炭黑和烟灰色,当它再度展翅,便露出翅里丝绒质的紫褐色,配着那不勒斯黄的金边,一排精巧的蓝点雅致地点缀于金边与铁丹暗红之间。蝴蝶慢慢地,用静静呼吸般的节奏,开合它丝绒翅膀的美,用六只发丝般细小的脚,稳稳停在我的手背上,片刻后,无知无觉,它飘然而去,飞向那磅礴炽热的明亮中去。
1955
[1]HugoGei?ler,与黑塞同时代的德国画家。
[2]MartinLang,德国诗人。
[3]Orplid是德国诗人EduardM?rike作品 GesangWeylas中的奇幻世界。出处:EduardM?rike: S?mtlicheWerkeinzweiB?nden.Band1, München1967, S.724-725。
[4]黑塞童话《皮克托的变化》(PiktorsVerwandlung)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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