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风刮得猛。它毫不留情掠过隐忍的大地,掠过空旷的田野花园,穿过干枯藤蔓和光秃森林,拉拽每根树枝、每个树桩,向每个障碍物狂啸,在无花果树上发出断骨般的啪嗒声,卷起枯叶吹向空中形成旋涡云。翌日早晨,枯叶堆积在每个街角和每个挡风墙角,干干净净,服服帖帖。
当我来到园中,一件不幸之事已经发生:我最大的那棵桃树倒在了地上,靠近泥土的根部被折断了,一头栽在葡萄园山的陡峭斜坡上。这些桃树的年龄都不算大,不属于巨人和英雄,它们是脆弱、易受伤的,黏稠的浆汁部分来自古老而繁盛的贵族血脉。倒下的这棵并非华贵之树,但它曾是我所有桃树中最大的一棵,是一个老熟人和朋友,比我在这块土地上安家的时间还要长。每年一过三月中它就开花,粉色花朵盛开着,天气好时,泡沫般的花冠被蔚蓝天空衬得明艳照人;而天气糟时,则被灰蒙雨空衬得无限温柔。它曾在清新四月顽皮的狂风中摇**,曾任金焰柠蝶在叶间穿梭,曾扛住险恶的热风,也曾在雨季的潮灰中静默如梦,并微微俯身看向脚下的葡萄坡,在那儿,每下一场雨,草就会更绿、更肥沃些。我有时会摘一枝桃花带回屋里;有时在桃子开始变沉时,为它撑起支架;早些年有时还在它开花时,厚着脸皮想将它画下。所有时节,它都伫立于此,在我的小天地拥有一席之地。桃树经历了暑热和冰雪、风暴和宁静,为歌儿献上音调,为画儿献上韵律,渐渐长过葡萄桩,活得比一代代蜥蜴、蛇、蝴蝶和鸟儿更长久。它并不出众,并不引人注目,但也不可或缺。在它刚刚成熟的阶段,我每日早晨都会从小台阶绕到它身旁,从湿草上捡起昨晚掉落的桃子,放进口袋、筐或帽子中,走上台阶回到家中,把果子放在阳台护栏上让阳光照晒。
现在,在这个原本属于这位老熟人和老朋友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洞,小天地便有了一个裂隙——空洞、晦暗、死亡和恐惧都通过它向内窥探。折断的树干哀伤地躺着,木质看上去已腐烂,疏松绵软,倒下时树枝还被折断了。本来在两周后,它也许就会又一次长出粉红的春之花冠,被蓝或灰的天空映衬着。我再也不能从它身上折下花枝,再也不能摘下一颗果实,再也不能尝试去画它那独特而奇幻的枝丫交错,再也不能于炎夏午后从小台阶绕到它的薄荫下小憩片刻了。我唤来园丁洛伦佐,请他把倒下的树抬到厩房去。若无别的活计,他就会在下一个雨天将桃树锯开劈作柴火。我郁闷地看着洛伦佐离开。啊,树也是无常的,它们也会失去,会死去,会一朝弃人而去,消失于彼岸的大混沌中!
我的目光尾随正吃力抬着树干的洛伦佐,别了,我亲爱的桃树!你至少拥有一个体面、自然而恰当的死亡,为此,我也欣慰赞美你,你抵抗过、坚持过,直到最后一刻,巨敌将你的躯体拧断,你倒下,根干分离,才不得不屈服。但你并未被飞机炸弹炸碎,未被魔鬼般的强酸灼蚀,你不像那些被从故土连根拔出的百万树木,根部还流着血,就被草草栽种,过不久又重被包起运走,背井离乡;你未曾经历过沉沦和毁灭、战争和耻辱,无需死于困厄;你所拥有的命运,即是你这类生命本该拥有,本被安排的命运,为此我欣慰赞美你;你比我们更好也更优雅地老去,更有尊严地死去,而我们却需要在晚年,抵御一个瘟疫世界的毒和苦,并在腐败的环境中,为呼吸的每一口新鲜空气去抗争。
当我看见一棵树倒下,总会为这个损失考虑一个替补,考虑新的植物。在旧树倒下之处,我们会挖一个坑,让它敞开一段时间,充分接受空气、雨露和阳光滋养,随着时间推移,我们逐渐往坑里加入一点粪料,一些杂草堆肥,还有各式各样与草木灰混合的残渣。然后某一天,最好是飘着温暖细雨的日子,种下一棵新的幼树。对于这棵幼树、这个孩子来说,这里的泥土和空气大体舒适,它还会成为葡萄、花儿、蜥蜴、鸟和蝴蝶的同伴与芳邻,会在几年后长出果实,会在每个阳春三月的下半月,绽放出可爱花朵。而且,如果命运眷顾,会让一棵老迈疲倦的树,于某次风暴、山体滑坡、冰雪重压时,倒下牺牲。
不过,这一回,我决定不再补栽了,我一生中已种了太多的树,并不在乎多种这一棵。而且我心里还有点不情愿,不愿在此时此地开始新的轮回,不愿再次推动生命之轮,不愿为贪婪的死亡养育一个新猎物。我不愿意,这位置就空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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