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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圃之乐_(德)赫尔曼·黑塞著;易海舟译(花园里的时光) 第(5/5)页

我蹲在干草包和篱笆间的阴影中,擦火柴点燃废纸,在上面松松散散放些秸秆和枯叶,再慢慢添加更多,先是干枯的,最后是绿色的。再晚点,秋天时,我爱燃烧明火,但现在由于天气尚热,木柴匮乏(待晚些秋分风暴过后林中就有柴火了),我只能设法生一堆默默发出幽光的闷火。我喜欢照料一个宁静生烟的炭堆,让它持续闪烁半日或整日。为此,我妻子也管我叫“烧炭人”,因我身上的烟火味和我的偏好,虽然自己不参与,但她容忍我这么做,岂止是一般的容忍!为此我在烟火祭礼中想到她。她今日出门了,去谷地的城里卢加诺。

我还要坦白烧炭人诸多信条中的一条:我可从焚烧土壤中获益良多。可人们如今似乎不这么做了,化工行业找到了别的方法,来将土壤改善、提纯、增肥、除酸。我们这个时代,已无人再有工夫坐下来,用火将土燃烧——谁来支付日薪呢?但我是个诗人,用一点清贫,甚至一点牺牲来支付。为此神许可我,不只生活在我们的时代,还常常摆脱时代,在无限的宇宙和时间中呼吸。这种曾被珍视,被称为“迷狂”或神性疯癫的感觉,如今人们却不再珍视它,因为现如今时间看似如此宝贵,不争分夺秒就是种恶习。专家们管我说的这种状态叫“内倾性”,代表了一个弱者的行为:逃避生活责任,在自我沉溺的幻梦中荒废迷失,不会被成年人所尊重。我只能说,价值观因人与时代而异,人们各取所需吧。

不过还是回到土地上来!我说的是烧土和生火,我是如此钟爱这活儿啊,尽管它不属于现今潮流。曾经这种信念是占主流的:人们通过焚烧土地,能让土地愈合新生,变得肥沃,比如我景仰的一位作家施蒂夫特曾提到园丁们“焚烧”各种土壤。于是我也尝试将废渣、菜梗和根茎焚烧,然后全部与泥土混合,制出有深有浅、有红有灰的草木灰,在火堆残留处它们细如精面或粉末。这被精心筛过的细土,于我而言是贤者之石,是烟熏火燎后的收获与甘果。我用小罐将它们盛走,节省地撒在园里。只有给最爱的花儿,还有妻子的小园圃,我才舍得用一部分这冥思之火与祭礼的精致结晶。

今天我又像个中国人一样蹲着,草帽低低压在眼睛上方,交替着用干料和湿料,小心地去盖闷燃的余烬。此处堆积的所有草木灰再次经过我手,灰中包含了各类香草杂草、园中寄生物、长疯的菜叶和瓜蔓,时常还有小木枝和其中夹的纸片。烧火撒灰曾代表着一块园圃被满怀希望地播种了,但这方法太久不被采用,早已过时,就像如今古老智慧及圣书文字也过时了一样。有人用脚践踏,并像嘲笑这堆草木灰一样嘲笑它们。

但这仪式对于冥思者、悠游者、梦想者和敏感者来说是充满价值的,对,是神圣的,如同一切在观照和思考中抚慰人心的仪式,谨慎驯服热情与欲念。是的,想要改善人类、教育世界、用思想塑造历史——即使这样的热情和欲念,也是需要被驯化的。因为当今世界就是这么被塑造的:精英的欲念,就和其他人的欲念一样,最终导致了流血、暴行和战争。而对于智者而言,当这个世界被更野蛮更激烈的欲念所统治时,将智慧留在炼金和游戏中就好。所以我们恬淡寡欲,以这古人曾赞美追求的清净心应对世道压迫,坚持行善,却不强求立即改变世界,这么做也是值得的。

四周寂然,热午笼罩,空气中没有一丝声响,除了谷地街道偶尔远远传来的车轮滚动声,及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当火焰烤干树根并将之贪婪吞噬时。我跪在地上,放松却也不完全闲着,轻轻用手将前几次生火的余烬填入漂亮的圆筛中,混入灰堆底部被腐烂和发酵所柔和渗透的暖湿陈土。轻轻抖动这堆松软的混合物,圆筛下就积出一个精细小灰锥。不知不觉,我陷入抖动时稳定一致的节拍中,永不倦怠的回忆从节拍中勾出一首曲子,我还想不起曲名和作者,便轻轻随之哼唱起来,然后突然想到,它来自莫扎特的一个双簧管四重奏……于是我来了情绪,做起想象的游戏:我多年来勤玩的“玻璃珠游戏”,一种美丽创造,以音乐为骨架,以冥想为基石。约瑟夫·克乃西特[1]是这方面的大师,得益于他,我学会了这种美丽的想象方法,愉悦时作为消遣和乐子,苦痛迷乱时作为慰藉和宁思。

在这儿的火堆旁,我常持筛玩“玻璃珠游戏”——尽管早已不像克乃西特那样玩了。小灰锥慢慢堆积,灰土粉末从筛中流泻;必要时,我下意识照管下右边的冒烟火堆,再给筛中满上土;厩房那边硕大的向日葵看向我,葡萄藤后的远方弥漫着正午蔚蓝……这时,我听见音乐,看见过去和未来的人,看见智者、诗人、学者和艺术家齐心协力,建造百门千窗的思想殿堂——我以后会描述这个,无论这一天来早来晚或永远不来,只要在我需要安慰时,约瑟夫·克乃西特这项亲切而充满意义的游戏,都会让我成为古老的东方行者,超越时间和数字跻身圣哲仙人之列,他们和谐的合唱也接纳了我的声音……

听,在这一钟头后,在这短暂的永恒后,一个清脆声音在轻轻叫醒我。那是我的妻子在家中喊我,她从城里采购归来了,而我也回应并起身,将最后一捧杂料放进我那炼金之火中,将圆筛放回小木屋,在闪耀光辉中登上蜿蜒上坡的小道,走过砾石地回到家中。问候了我的妻子,承诺她,能为她最爱的花儿,为她的罂粟和翠雀,用天赐的、富含营养的、最黑的草木灰来施肥了。

我突然感到热和乏,于是拾级而上,躲进屋内的荫凉,洗了手。我的妻子已在喊我上桌,她舀着汤,说着城里的事。她说是时候了,下回进城我该陪着她,因为我的头发又长到脖子了,得让人剪剪它,毕竟我是一个人类,不是森林之神。接着,几乎无视我的不情愿,她询问我关于花园的一切。我们很快就热烈讨论起来,今夜是否该浇灌全部或大部分的园圃(那是数小时的工作,确实不易),或是新雨后,土里还能留下一些潮湿?最终我们肯定了后者,于是我们心满意足地用来自山上泉井平台的、黄红相间的美味覆盆子结束了我们的晚餐。

1935

[1]黑塞作品《玻璃珠游戏》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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