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继续独自生活,若未曾再度遇到人生伴侣,我便不会想要离开卡萨卡木齐的房子,尽管它在许多方面对于一个年事已高、不再健康的人来说,并不方便。我在这幢童话般的房子中挨过冻,还吃过其他种种苦头。所以近年来搬家的念头常常浮于脑海,但没有一次被认真对待:也许再搬一次家,再买一幢房子,租房子甚至建房子,为自己的晚年找一处方便且健康的居所……这些都只是愿望和想法,没有下文。
美丽童话就这么发生的:1930年的一个春夜,我们在苏黎世的亚克酒店坐着聊天,聊着聊着,说到了房屋建造,以及我那时不时冒出的美屋之梦,朋友B马上朝我大笑:“那幢房子该属于你!”
在有酒相伴的夜晚,谈论这些对我来说是种美好乐趣,但这个乐趣却变得严肃了——我们当时笑谈中憧憬的那幢房子,现在就矗立在那里,特别大而美,供我有生之年居住。我又一次着手安置自己,又一次有了“完整生活”,而这一次,应该会成功吧。
出自《迁入新居时》,1931
在某处安家,热爱并耕种一小块土地,不只欣赏它、描画它,而是参与到农夫牧民的朴素幸福中,参与到维吉利式的、两千年不变的农历节奏中。这对我而言,是美妙的、令人羡慕的好运。尽管我从前品味体验过的类似经历,并不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看吧,我又将被赐予这份可爱的幸运了,这幸运就这样掉入我怀中,如同成熟的栗子掉入散步者的帽子里,他只需将它剥开吃掉。出乎意料,我又一次定居下来,并作为终生使用者(而非资产所有者)来拥有一块土地!我们刚刚在上面建好了我们的房子,搬了进去,我又开始享受记忆中亲切的田园小日子了。不再怀有急迫感,而想更随意地打理花园,寻求更多闲适而非劳作,更愿在秋日篝火的蓝烟中畅想,甚于开垦树林和种植花木。无论如何,我还是种了一道美丽的山楂树篱,种了一些灌木和树,还有许多花。现在,我几乎完全在草地上、花园里度过夏晚秋初那些无与伦比的好日子,干些琐碎杂活:修剪幼小灌木,为春天准备一块菜园,清理路面,清洁泉井。在干这些杂活时,我还会在泥土上,用杂草、枯枝、荆棘,用青绿或干褐的栗子壳,燃起一个火堆。
尽管生活不尽如意,但有时的确能感到幸福满足——也许它从来不能持久,也是好事。这当下的幸福滋味如此美妙:感到居有定所,感到身处家园,感觉与花儿、树木、土地、清泉为友,感觉对一小块地负责,对五十棵树、几圃花、无花果和桃子负责。
每日早晨,我会在工作室的窗前摘几大把无花果,吃下去,然后拿上草帽、花园篮、锄头、耙子和灌木剪刀,将自己融进秋日田园。先清除掉挤压树篱的一米高杂草,再将旋花、蓼草、木贼和车前草拢一个大堆,在泥土上生一小堆火,添些木头,用一些绿色植物覆盖,当小火堆慢慢闷烧,蓝色轻烟便如一股清泉般涌起,柔缓绵延,越过金色桑葚树冠,游进湖水、山和天空的蔚蓝中。农家邻人的各种亲切声响传来,那是两位老妇站在我的泉井边,一边洗衣一边闲聊,用漂亮的成语,用“也许”和“我的神哪”来加强她们的叙述。从山谷走上来一位英俊赤脚少年,那是图里奥,阿尔弗雷多之子,我还记得他出生那年,那时我已是蒙塔诺拉人,转眼他都十一岁了。他那洗旧的紫色小衬衫衬着碧蓝湖水显得很美。他把四头灰母牛赶到这秋天的牧场上,牛用毛茸茸的粉嘴检嗅飘到鼻边的丝丝火烟,互相蹭着脑袋,或是蹭着桑葚树干。母牛又继续小跑二十来步,在一排葡萄藤前停下,只要它们扯拽葡萄藤,或不断向前迈步弄响了颈铃,就会被小牧人喝阻。我拔掉蓼草,虽于心不忍,但我更爱我的树篱。在我用双手清理时,潮湿泥地上有各种小动物暴露出来:一只浅褐色的漂亮青蛙从我手边溜过,鼓着腮帮看向我,眼如宝石;灰蚂蚱惊起,展开蓝与砖红的翼翅飞行。草莓丛长出带精致锯齿的小叶,其中一簇还开出带黄星的小白花。图里奥看着他的牛。他是个十一岁大的小男孩,不是瞌睡虫,但即使是他,也在旺盛青春中感受到季节的空气,感受到夏天过后的饱满浓艳,秋收后的慵懒迟缓,那梦幻般的倦怠,迎向冬天。他静悄悄、懒洋洋地溜达,常常默立一刻,用聪慧的棕色眼眸凝视蓝色乡野,遥望紫色山坡上白亮亮的村落,时不时咬一颗生栗子,又将它扔掉。最终,他躺在了短草中,拿出一支柳笛,开始轻轻吹奏,试试能吹出什么旋律:柳笛只有两个调。而这两个调就够许多曲儿了,这木头和树皮吹出的曲调,足以歌唱这蓝色的乡村风景:燃燃秋色、袅袅轻烟、遥遥村落与粼粼湖面,以及牛儿、泉边老妇、褐蝴蝶和红石竹。小调在高高低低地回响,这是维吉尔和荷马都听过的调子,它感谢神明,赞美大地,歌颂酸的苹果、甜的葡萄、结实的栗子,它感激地赞美蓝、红和金,澄明湖谷、宁静远山,它描绘颂扬一种城市人并不了解的生活,既不粗野也不甜美,并不符合城市人的想象:它既不精神化也不英雄主义,却从最深处吸引每一个精神化和英雄主义的人,如同一个失落的故乡。因为它是最古老、最恒久的人类生活,是最朴素也最虔诚的、属于土地耕种者的生活,辛勤艰苦,却无真正的焦急和忧虑,因为它的基石是虔诚,是信任土地、流水、空气的神性,信任四季,信任动植物之生命力。我聆听这曲调,将一层叶添在快燃尽的火堆上,愿意就这么一直待下去,这样无欲无求、心平如镜。视线越过金色桑葚树冠,望向色彩饱满的丰饶大地。大地看起来是如此安宁而永恒,尽管它不久前还被夏季热流翻搅过,并很快又要被降雪和冬季风暴袭击。
出自随笔《提契诺秋日》,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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