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安塞尔姆不再是孩子了,园畦四周的彩石变得无聊,花朵也已沉寂,他把甲壳虫钉在一个匣子里,他的灵魂从此走上那漫长艰难的弯路,昔日的种种快乐已封印干枯。
年轻的他狂热投入这看似刚刚才开始的生活。那个隐喻和象征的世界被吹散、被遗忘,新的愿望和道路将他引开。他身上仍留有一丝童年,如蓝眼与软发中的一缕芬芳,却不被他喜欢,这些一旦被提及,他就会剪短头发,让眼神装出更多的果敢和练达。他情绪无常地度过了不安等候的岁月,时而是好学生和好朋友,时而又孤独而胆怯,曾在书本中奋战至深夜,也曾在第一次青年狂欢上放纵喧哗。他必须离开故乡,只偶尔回来短暂拜访,他变了,长大了,穿着考究地回到母亲身边。他带回的朋友和书也总在变着,而当他走过旧园,花园显得好小,在他涣散的目光下沉默。他不再阅读石与叶上的斑斓脉络,不再看见驻于鸢尾心灵中的神性与永恒。
安塞尔姆成为中学生,又成为大学生,他头戴红帽,继而又是黄帽回到故乡,嘴边有了一撮绒毛和小胡子。他带回外文书籍,有一次还带了只狗,而在胸前的皮夹本上,他时而写上沉默诗句,时而抄下古代智者名言,时而附上美丽姑娘的照片及信件。当他返乡,已登上过航海大船,去过遥远异国;当他返乡,已成为一名青年学者,着黑礼帽与黑手套,老邻居在他面前脱帽致敬,并称他为大教授(尽管他还不是);当他又一次返乡,是穿着黑衣,瘦削而严肃地走在缓行的马车后,车上,他的老母亲躺在精饰的灵柩中。自那之后,他就很少回来了。
安塞尔姆如今在大城市教大学生,并作为著名学者被世人认可。他像这世上的其他同仁一样行走坐立,穿戴精致的外套和帽子,神情严肃或友好,眼睛热忱或略显疲惫,他得偿所愿成为一位绅士和学者,然而却逐渐感到童年结束时的那种迷茫,突然觉得许多年蹉跎而过,自己却古怪、孤独而不满地站在这个他一直追求的世界中央。对他来说,成为教授并非真正的幸福,被市民和学生们诚挚祝福也不再是全然的快乐。一切都像是枯萎了、蒙尘了,幸福又只在遥远的未来,而通往它的道路风尘仆仆、平淡乏味。
这段时间安塞尔姆常到一个朋友家中,这个朋友的姐姐吸引着他。他现在不再轻易追求一张漂亮脸孔了,这方面也变了,他觉得幸福必以特殊方式到来,而非俯拾皆是。他非常喜爱朋友的姐姐,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爱上她了。但她是个特别的姑娘,走的每一步,说的每句话,都染上独特的个人色彩,和她相处、跟上她的步调不总是容易的。一些夜晚,安塞尔姆在单身公寓中来回踱步,思忖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房中回响,心中为了这位女性友人在做激烈斗争:她比他理想中的妻子年龄要大,而且非常自我,他觉得很难一边与她共同生活,一边追求长期以来的抱负,因为她对此十分淡漠;她也不算强健,难以应付社交和宴会;她最爱的生活是与鲜花音乐书籍相伴,在孤独的宁静中静候,不理会世界纷扰,也不管是否有人走近她。有时她是如此细腻敏感,一切陌生事物都会刺激到她,使她哭泣。但她很快又在独处之乐中焕发娴静优雅的容光。见过此情此景的人都会觉得,这位美丽的奇女子难以取悦,她的芳心难以俘获。安塞尔姆有时感觉她喜欢他,有时又感觉她谁也不爱,只是对所有人都温柔友善,而她对这世界的唯一希求,便是让她安静待着。但是他希望生活中还有些别的,认为婚后的家中应有烟火气、宾客声。
“艾莉丝,”[1]他对她说,“亲爱的艾莉丝,世界若被造成另一副样子该有多好!若除你那由花朵、哲思和音乐构成的美丽温柔世界之外,没有别的该多好!那我在人生中就别无所求,只愿与你相伴一生,聆听你的故事,活在你的思想中。光是你的名字就使我愉悦,艾莉丝是个绝妙的名字,它让我想起点什么,不过我还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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