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对巴托比有更丰富的讨论。他的1993年出版的《批评与临床》(Critiqueetclinique)中收录了《巴托比,或句式》(Bartleby,oulaformule)一文。德勒兹首先定位《抄写员巴托比》这篇小说既非作家的隐喻也不是任何事物的象征,而是一篇极度怪异文本。巴托比的口头禅“我宁可不……”也许是一种独特句法结构,不能说句法有误,但句子突然中断,留下一种悬而未决的空白。德勒兹称这句话为一种“句式”(formule)。他认为这种“句式”既非接受也不是拒绝,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然而却让事情无法继续。“句式是毁灭性的,因为如同它排除了一切不被渴求的事物那样,它也无情地排除了受渴求之事。”[11]巴托比“句式”像一种语言中的外语(德勒兹强调一切的文学杰作都有此特质),让人们直面语言中的寂静,或者说颠覆语言使之陷入沉寂。巴托比始终保持着这种寂静,直到瘐死狱中。巴托比“句式”毁坏语言的方法是打破了语言的内在规则——语言“涉及”或“假设”一定内容。巴托比排除了所有的选项,创造了一种语言内部的真空状态,而这种真空扰乱了整个语言活动。巴托比或许是一个疯子,但事实上始终保持沉静状态,反而是他周围的人因无法忍受他的行径而日益疯狂。德勒兹进一步将巴托比与19世纪末的美国资本主义社会联系起来,最后这样界定巴托比:“巴托比不是病人,而是病入膏肓的美国的医生,是‘行医术者’(Medicine-Man),是新的基督,或者是我们所有人的弟兄。”[12]
1993年,德勒兹的《巴托比,或句式》被翻译为意大利文,与当代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GiorgioAgamben)的另一篇文章《巴托比,或论偶然性》(Bartlebyodelacontingencia)合在一起,以《巴托比,创造的句式》(Bartleby,laformuladellacreazione)为题在意大利出版。阿甘本全文围绕着“潜能”(potentiality)概念展开。巴托比“我宁可不……”的“句式”是一种潜能的极端表现。它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巴托比是空无的具体化,如同一张空白抄写纸,因此他顽固地坚守在潜能的深渊,而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图。阿甘本认为潜能具有伦理学意义。传统伦理学忽略潜能,过分注重意志(will)和必然(necessity)。巴托比打破了这一点,以一种“非意志性”的“绝对潜能”姿态出现。[13]巴托比把“它将发生或它将不发生”作为一个整体严格把持,而不实现其中任一选项。巴托比过去曾任职于“死信处理办公室”,“死信”的意义也是潜能。信中充满各种内容:愿望、道歉、求爱等,如果信到达目的地,信中所写的内容也许就实现了,不过成为“死信”终止了一切。“死信”成为永恒潜能的代表。巴托比曾经负责处理死信的经历使他无法继续他的抄写工作。因为抄写正是利用文字将潜能付诸实现的活动,然而巴托比知道在一定意义上所有的文字都是“死文字”(deadletter)(“死信”与“死字”双关)。阿甘本进一步将巴托比的“潜能”与德勒兹将巴托比视为基督的观点相联系,提出:“如果巴托比是新的弥赛亚,他将是不同于基督的弥赛亚,他不是救赎存在,而是拯救非存在。”[14]巴托比没有创造新的创造物,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去创造”(decreation),新的创造物在此还处于酝酿当中。巴托比到达了“发生或不发生”的无法说明的中心,一切创造物的归宿。[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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