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在对悬搁的目的的理解上存在的误区。[4]上述业已表明,当胡塞尔在《观念I》中第一次系统引入现象学还原方法时,由于“他的主要兴趣在于揭示一个新的研究论题”,而“将侧重点放在了具体的意向分析上”,并且由于“对于还原之起始阶段的规定最初所必然具有的临时性和‘虚假性’特征”[5]以及在表述上的根本失误,以至于人们常常误以为,悬搁最终是为了把所有的世间存在者乃至整个实在世界从现象学的研究领域中排除出去,而“作为世界消解之剩余物的绝对意识”只是一个与世界无关的、自身封闭的意识混沌的统一性。对此,我们在胡塞尔那里可以清楚地读到:“意识的存在,即一般体验流的存在,由于消解了物的世界而必然变样了,但其自身的存在并未受到影响。当然是变样了。因为世界的消解相应地只意味着,在每一个体验流中,某些有序的经验联结体,以及因此与那些经验联结体相关的理论化理性的联结体,都被排除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体验和体验联结体也被排除了。”(III/1,91-92)[6]不仅如此,“剩余物”的说法也容易使人误将实在世界与纯粹意识对置,将它们看作两个不同的存在区域。而胡塞尔相关的错误表述又进一步强化了这样的印象:“世界非存在的可能性将永远不会在本质上被排除……我们想从中引出有关全体自然世界与意识领域、与体验的存在范围之间在本质上是可分离的推论。”(III/1,87)
在分析《观念I》有关悬搁的论述可能产生的误解时,利科曾正确指出,除了表述上的根本欠缺外,误解本质上是由于胡塞尔的先验观念论在那里尚未达到充分的明晰化,因而《观念I》的分析未能明确突出或建立起现象学还原与先验构造二者之间内在的系统关联,以至于主要侧重于描述意识体验的“纯粹性”,而其“先验性”特征并未得到应有的强调。[7]但是,尽管存在导致上述误解的主观的或客观的因素,胡塞尔本人关于现象学还原的主导思想仍然是明确的。这不仅表现在他后来对《观念I》中诸如“现象学剩余物”“排除世界”等表述上的失误所做的批评性反思[8],而且表现在他对于现象学还原与世界问题性之间一致性的明确表达和一贯强调。诚如兰德格雷贝所言,悬搁并不意味着试图假定这个被我意识到的世界不存在,而是“对自然态度的总设定加括号,亦即对我们的整个世间存在都具有的存在信仰加括号。这意味着:应当禁止所有关于自在存在着的世界的判断设定,应当把世界纯粹看作被意指物,就像其在意识中被意指那样,纯粹看作意识的现象”[9],而“加括号这种说法应当严格按照括号的比喻来理解,在括号内,被括之物并未丢失,而是作为被括之物保留下来”[10]。因此,在正确的理解中,悬搁不是对世界的排除,而是揭示世界之真实意义的方法或途径。对此,胡塞尔明确说:“不可将先验悬搁误解为应该根本不考虑世界的存在和如此存在。其实,排除世界所意味的是排除作为素朴的‘先入之见’的世界;譬如排除素朴的经验(此外也排除其他素朴的意识)……不仅世界之如此存在是先入之见,而且世界之存在本身已经是先入之见了。”(VIII,465)因此,“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先验研究并不是一种要将世界抛弃或剥夺它的自然的或更确切地说固有的意义的方法,而是一种以下面的方式获得世界的方法,这种方法首先揭示世界——正是自然生活的世界和在自然生活中建立起来的实证科学的世界——的意义”(VIII,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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