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象学悬搁所具有的这种独特本性,胡塞尔称之为“一种引起哲学上惊异的觉察”。在这里,我们确实没有丧失任何东西,“一切被置入括号中的有效性,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它的一切被置于无效的世界,仍然在括号内保留着”(VIII,167)。这个“引起哲学上惊异的觉察”作为现象学还原方法的主导思想自始至终为胡塞尔所坚持和强调。[11]可以说,它表达了先验现象学之普遍性的全部意义:一方面,“我能够纯粹就其自身来考察我的纯粹的普遍的生活,能够在继续进展中达到纯粹的给予性,并且也许还能从科学上研究它,只不过并不需要对作为前提的任何客观性采取任何态度”(VIII,160);另一方面,“对我的整个生活的反思所得出的,并不是没有在其中在体验上意识到的客体的,没有它的现实的和理想的诸世界的单纯生活,而恰恰是连同这些东西一起,并将这些东西作为相关物而得出的生活”(VIII,157)。按照胡塞尔一以贯之的理解,先验现象学并不否认实在世界的现实存在,“它的唯一任务和功能在于阐明这个世界的意义”(V,152)。如果说在素朴的生活和实证科学的态度中人们执持着世界之预先给定的、自在存在性的信仰,将世界当作无可怀疑地现实存在着的,那么先验现象学就在于理解素朴的生活和实证科学的这种无可怀疑性,并阐明其合法根据。
由此观之,现象学悬搁并不像通常被误解的那样,将世界从现象学的研究领域中排除出去。毋宁说,只有借助现象学悬搁,我们才能揭示和排除自然生活和实证科学态度中的存在信仰或世界信仰(Weltglaube),才能从世界之预先被给予性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从而赢得与世界的一种原初的经验关联。诚如芬克所言:“现象学并不排除世界,仿佛放弃它而转向某个其他哲学论题性似的。毋宁说,作为哲学,现象学旨在阐明世界是什么的问题。而它排除作为普遍的世界统觉的世界信仰,恰恰是为了最终认识世界。”[12]因此,如果说悬搁是对自然世界的排除,那么这种排除恰恰是为了重新赢得世界,亦即赢得作为意义的世界。而只有借助这种排除和重新赢得,我们才能揭示先验现象学的真正论题:“世界本身与对世界的意识之间的、自身绝对封闭的和绝对独立的普遍相关性。”(VI,154)关于这种“普遍相关性”论题,芬克一语道破:“现象学的真正论题既不是世界,也不是与世界相对而立的先验主体性,而是世界在先验主体性之构造中的生成。”[13]
第二个误区涉及如何正确理解现象学悬搁的普遍性问题。上述业已表明,作为世界信仰的排除或使失效,现象学悬搁并不是要否定世界的存在或彻底注销对世界的存在信仰,而是为了揭示世界信仰,以便从素朴信仰的执态中、从自然的—素朴的有效性中挣脱出来,以先验反思之不参与的旁观者态度探究其在纯粹主体性中的起源。换句话说,悬搁开启了世界信仰原初的先验维度。在这种原初的先验维度中,世界信仰的自然素朴性显露出来,因而丧失了其预先给定的自然有效性。现在,它作为现象成为现象学的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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