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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隋唐史学_瞿林东著(第五节 历史认识与治国论的丰富) 第(5/5)页

在治国方略方面,《隋书》史论同样寄寓着作者的现实理想。

“所居而化,所去见思。”这是《隋书》史论竭力提倡的一种封建吏治和统治秩序。《隋书》史论认为,要避免重蹈秦、隋之亡的覆辙,还必须对各级封建官吏提出“立身从政”的严格要求,从而建立起一种比较稳定的统治秩序。

魏徵在《隋书》史论中,突出地宣扬“循吏”的作用,认为:“古之善牧人者,养之以仁,使之以义,教之以礼,随其所便而处之,因其所欲而与之,从其所好而劝之。”[74]这就是所谓“化人”的办法;做到这些,就能统治人民,管理政务,天下安定。他还认为:“有无能之吏,无不可化之人”[75],主张通过教化来达到统治人民的目的。他的这个思想,颇像是道家思想的延续,又如同汉初黄老学说的翻版。其实,这种思想恰是唐初历史条件的合乎规律的反映。处在隋末动乱后的唐初社会,犹如处在秦末动乱后的汉初社会一样,当务之急是要稳定统治秩序,“与民休息”;故汉初有黄老政治,倡言“无为”,唐初有魏徵的“教化”之说,主张“化人”。这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魏徵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比其他人更加面对现实,因而也就更清晰地洞察当时的社会。他在给唐太宗的一篇奏疏中还说过:“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76]可见,他的这种主张教化的思想也是一贯的;而且认为实行这个主张,是要借助于“忠良”、“俊乂”即各级称职官吏的。因此,魏徵激烈地抨击隋炀帝的种种暴政,称赞循吏梁彦光等人“立严察之朝,属昏狂之主,执心平允,终行仁恕,余风遗爱,没而不忘,宽惠之音,足以传于来叶”[77],给予他们极高的评价。他尤其赞扬梁彦光等人“内怀直道,至诚待物,故得所居而化,所去见思”[78]。一个封建社会中的官吏,做到居官实行教化,离任被人思念,是十分不容易的。魏徵的评论,不无夸大之嫌。魏徵曾说:“古语云:善为水者,引之使平;善化人者,抚之使静。水平则无损于堤防,人静则不犯于宪章。”[79]可见“化人”的目的是求得社会的稳定。

值得注意的是:魏徵在这里借评论历史,既提出了一个理想的统治秩序和政治环境,同时也对各级官吏提出了“立身从政”的严格要求。这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没有后者,便没有前者;为了实现前者,必然要求后者。这在唐初的政治生活中,当然是很重要的课题。一个新建的皇朝,怎样才能巩固统治?为了达到巩固统治的目的,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方略?这不能不成为唐初统治集团十分关注并亟待解决的问题。正是在这个重大问题上,唐初统治集团中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认识。史载:

帝(按:指唐太宗——引者)之初即位也,尝与君臣语及教化。帝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帝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耶?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高阳征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耶?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帝卒从徵言。[80]

这一番争论、驳难,在魏徵与封德彝之间,自然是十分激烈的;对唐太宗来说,究竟采取什么统治方略,也是极为关键的。由于唐太宗采纳了魏徵的意见,几年之内,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旧唐书》卷三《太宗纪下》记:贞观四年(630年),“断死刑二十九人,几致刑措。东至于海,南至于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焉”。所以唐太宗曾经兴奋地对长孙无忌等人说:“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徵之力也。”[81]联系唐初这一段历史,对于魏徵在《隋书》史论中提倡“所居而化,所去见思”的吏治要求和统治秩序的积极作用,就看得更清楚了。当然,唐太宗等人并非完全依靠“教化”来建立稳定的统治秩序的,他们一手抓“教化",一手制定《贞观律》,这是唐初统治集团巩固统治的两个方面。《贞观律》虽对旧有刑律作了“削繁去蠹,变重为轻”[82]的调整与修改,但它毕竟是国家机器的主要成分之一。

魏徵在表彰循吏的同时,在《隋唐》史论中还对那些庸俗、贪婪、无能的官吏给予有力的鞭笞。譬如:他嘲笑李穆,说他先事周,后事隋,“见机而动”,既无“贞烈”,亦无“忠信”,而其子孙“特为隆盛”,这是“得之非道,可不戒欤!”[83]他抨击刘昉、郑译“虑难求全,偷安怀禄”,事周“靡忠贞之节”,奉隋“愧竭命之诚”,而又祈望“不陷刑辟,保贵全生,难矣”[84]。他鄙薄宇文述、郭衍之辈“以水济水,如脂如韦,便辟足恭,柔颜取悦。君所谓可,亦日可焉,君所谓不,亦曰不焉。无所是非,不能轻重,默默苟容,偷安高位,甘素餐之责,受彼己之讥。此固君子所不为,亦丘明之深耻也”[85]。他蔑视卫玄,说他“西京居守,政以贿成,鄙哉鄙哉,夫何足数!”[86]在魏徵看来,这些人,既不是君主的忠良之臣,又不配充当教化百姓的“父母官”,而是一些贪生怕死、只懂得牟取私利的小人和败类。这同那些“所居而化,所去见思”的循吏们比起来,实在不可同日而语。魏徵在《酷吏传》后论中,甚至发出这样的警告:“后来之士,立身从政,纵不能为子高门以待封,其可令母扫墓而望丧乎!”他在宇文化及等传的后论中又说:“枭獍凶魁,相寻菹戮,蛇豕丑类,继踵诛夷,快忠义于当年,垂炯戒于来叶。呜呼,为人臣者可不殷鉴哉!可不殷鉴哉!”[87]显然,魏徵之所以对这些人要奋笔怒斥,大加挞伐,有两个目的:一是提醒唐朝统治集团,绝不可依靠这班人来治理国家,统治人民;二是告诫唐朝各级官吏,要以这些人为鉴戒,从中汲取教训。唐太宗也与魏徵有着相同的认识。唐太宗曾说:“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88]他讨厌那些“阿旨顺情,唯唯苟过”[89],“承意顺旨,甘言取容”[90]的庸俗小人;要求官员们敢于说话,大胆办事,“若惟署诏敕,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何烦简择,以相委付?”[91]不难看出,魏徵在《隋书》史论中的这些评论,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贞观之治”关于用人方面的某些做法和政策。而这些评论的现实意义,则是希望唐初统治集团能够不断地选择任用一批真正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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