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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隋唐史学_瞿林东著(第六节 兴亡之辩中的方法论) 第(3/3)页

权德舆论胡广,是说他多年身居高位,但却未能阻止“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当途”的败亡趋势。其意本质上与论张禹相近。其史实根据是《后汉书·胡广列传》中所记“及共李固定策,大议不全,又与中常侍丁肃婚姻,以此讥毁于时”[102]。所谓“大议不全”,李贤注曰:“质帝崩,固为太尉,与广及司空赵戒议欲立清河王蒜。梁冀以蒜年长有德,恐为后患,盛意立蠡吾侯志。广、戒等慑惮不能与争,而固与杜乔坚守本议。”当时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李固与杜乔敢于“坚守本议”,而胡广、赵戒则向梁冀妥协,其反差、对比十分鲜明。权德舆的评论,诚然也是有道理的。而他的这个见解,自然也是受到了《后汉书》作者范晔的启发。范晔在《后汉书》卷四十四后论中深刻地写道:

爵任之于人重矣,全丧之于生大矣。怀禄以图存者,仕子之恒情;审能而就列者,出身之常体。夫纡于物则非己,直于志则犯俗,辞其艰则乖义,徇其节则失身。统之,方轨易因,险途难御。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迟迟于歧路之间也。如令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后世何贬焉?古人以宴安为戒,岂数公之谓乎?[103]

范晔这首史论之所以显得格外深刻,是因为他一方面揭示了人生道路上的一些常态和“恒情”,并对此表示理解;另一方面,他所赞扬的还是那种“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的人生态度,而胡广等人却不具备这样的人生态度,故难免为后世所贬。显然,权德舆也是赞成范晔的这些评论的。

总的看来,班固、范晔的历史评论启发了权德舆的历史认识,而后者把这一认识提高到了关于兴亡之辩的方法论的层面之上,给人们以更新、更高的认识水准。

最后,我们来分析罗衮的《秦论》。罗衮认为:“亡秦者,不在胡亥、赵高、子婴,亦不在始皇;亡秦者,李斯也。”他对这一论断是这样阐述的:

始皇虽不以仁义,死之日天下无事,民为择君,但其遗诏不行于斯耳。李故有名天下,臣主相得,六国既平,不能于此时推广,使秦修帝王之道,固亦失矣。及始皇外崩,奸臣谋乱,反不能于此时制变为存秦之计,卒使赵高得行其谋,胡亥极其恶,子婴孤死于苍黄之地,始皇失贤嗣,遂暴恶于后世。嬴氏之鬼以不食者,李斯之故也。[104]

罗衮批评李斯在“六国既平”之后,未能促使秦始皇推行仁义,这是决策之失;而当秦始皇死于外地,又不能适应变化制订“存秦之计”,以致赵高等得以上下其手,最后导致亡秦。

罗衮所说的这些史事,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迁写道: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从司马迁的这些记载来看,李斯在秦始皇死后的一段时间,在决策上是不能辞其咎的。罗衮的分析,不无道理。更重要的是,罗衮以设问的方式,解释了“天命”与兴亡的关系,他写道:

或谓衮曰:“子言秦亡与存秦之计明矣,吾闻国之兴亡乃有天命,设使李不失其计,秦果不亡乎?”衮曰:“吾虽不言天,其实天之道;子虽称天以问我,而未识天之说。夫所谓天者,平无私也。故曰:‘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君人者,有德,天则赞而兴之;无德,则革而亡之。兴亡之命在乎天,而所以兴亡在乎人也。”[105]

这是一段以设问方式而对“天命”与兴亡之关系所做的微妙而明确的回答,所谓“兴亡之命在乎天,而所以兴亡在乎人也”,最终是落实在“人”上;所谓“有德”、“无德”,又都是与“人”密切联系着。“天命”是一个古老的命题,有深远的历史影响,罗衮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很机智地避开“天命”而继承先贤的说法,把人们的思考引导到对于“有德”、“无德”方向上来。这是他讨论兴亡问题在方法论上的特点。

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史学家和学人非常关注兴亡盛衰之故的探索,尽管这是当时政治变动提出的问题,但人们的思考和阐述,都能以各自不同的角度和方法来阐述有关问题,从而把这方面的理论探讨引向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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