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恰恰不是如此。《魏书》刚一问世,便出现了朝臣聚讼、群口沸腾的局面,在北齐朝廷上掀起阵阵轩然大波,延续了十多年之久,以致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这三朝最高统治者不得不过问此事。一部史书,引起人们如此强烈的关注,这究竟是为什么?其实,个中原因并不难探究。这就是:在门阀制度之下,死人的历史地位总是极其密切地跟活人的社会利益结合在一起。因此,史书对于历史人物的门第、郡望、谱系、功业的记述,也就格外为他们的后人们所重视。《魏书》问世后,所谓“群口沸腾”、“众口喧然”,莫不为此。有人指摘《魏书》“遗其家世职位”,有人指控“其家不见记录”。如范阳郡人卢斐说,其父卢同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应立为传首,不应附出于其族祖卢玄传下;顿丘郡人李庶说,《魏书》记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蒙人”。于是他们指斥《魏书》“妄有非毁”、“史书不直”[182]。当时,文宣帝高洋对朝臣有关《魏书》的这些指摘,采取了容忍的态度,指示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魏收都“随状答之”。可见,对《魏书》提出种种非议的人,都是《魏书》所记门阀士族的“诸家子孙”。只有他们,才如此敏感地把他们先人的家世、郡望跟自己的现实利益联系起来。但是,一部国史,要满足所有门阀士族的“诸家子孙”在这方面的要求,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当高洋以“谤史”之名惩处了少数人,但仍然改变不了“群口沸腾”的局面的时候,也只好“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这样一来,“诸家子孙”的胆量更大了,要求更高了,“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不难看出,所谓“秽史”,本是“有家事者”或家事“不实者”等“诸家子孙”对《魏书》的看法。这就是《魏书》为“秽史”之说的由来。后来,魏收在孝昭帝和武成帝时曾两度对《魏书》作了修改。第二次修改的主要地方是:“遂为卢同立传,崔绰返更附出。杨愔家传,本云‘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农华阴人’,乃改‘自云弘农(人)’,以配王慧龙‘自云太原人’。”从《魏书》所改正的这些内容来看,“诸家子孙”先前把它“号为‘秽史’”,也实在太过分了。
自李百药的《北齐书》行世后,《魏书》之为“秽史”的说法似乎得到了后人的承认而流传下来。刘知幾在《史通》一书里有许多地方批评魏收,其中有一处是这么说的:“(魏)收谄齐氏,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审,然后宣布于外。武成尝访诸群臣,犹云不实,又令治改,其所变易甚多。由是世薄其书,号为‘秽史’。”[183]从刘知幾的这段话来看,《魏书》“秽史”说是在“升级”了。这从两个方面可以看出来。一方面,“诸家论讨”以及百余人“前往列诉”者,已不限于门阀士族的“家世职位”、门第郡望、专传附传等问题,好像这些人之所以喧然者,是因为他们更关注《魏书》“谄齐氏,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这些原则问题了。另一方面,本来是“有家事者”们和家事“不实者”们把《魏书》“号为‘秽史’”的,现在则提高格调为“世薄其书,号为‘秽史’”了。调子高了,说起来也极痛快淋漓,但却离开了一个基本事实,即“秽史”之说是“诸家子孙”们不满于《魏书》对他们的先人的家世职位、门第郡望的记述而提出来的。这一点,《北齐书·魏收传》是表述得很清楚的。
继刘知幾之后,宋人刘攽、刘恕等人写的《〈魏书〉目录叙》里,把“秽史”说再一次“升级”,因而离开事实真相也就更远了。他们写道:“(魏)收党齐毁魏,褒贬肆情,时论以为不平。文宣(高洋)命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诉讼者百余人评论。收始亦辩答,后不能抗。……众口沸腾,号为‘秽史’。”[184]在这里,“诸家子孙”同魏收“评论”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魏书》“党齐毁魏”的问题!可惜,这是一幅虚构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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