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GustaveFlaubert,1821-1880年)的《包法利夫人》,差不多是最令20世纪读者欲罢不能的19世纪法国小说。他出身于外科医生家庭,自小对解剖尸体习以为常,18岁时到巴黎攻读法律,但是很快专心致志于文学,1845年父亲去世后,他搬到家乡卢昂近郊,埋头写作,毕其一生。小说艺术上,福楼拜的风格无疑最接近作者隐蔽起来,客观写实不作评点,不使作者主观情感渗入字里行间的现实主义冷峻作风。这一点不但毫不相似于巴尔扎克贬恶扬善决不含糊的风格,甚至都少有狄更斯的幽默和萨克雷的讽刺。所以比照高尔基为之命名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美学立场,福楼拜的小说因其对社会批判的含蓄化,及其对艺术美本身的刻意追求,被认为是现实主义在这一时期法国小说中的退潮,如苏联作家法捷耶夫,就说过与巴尔扎克与司汤达不同,福楼拜的现实主义是在爬行这样的话。但是显而易见,在今天看来,法捷耶夫式同政治结缘过深的现实主义,魅力远比不上福楼拜更看重艺术规律本身的现实主义风格。
福楼拜的美学思想主要见于他的大量书信之中,在当时知晓者不多。福楼拜去世后的六年中,他的《致乔治·桑书信集》和他本人的《书信集》相继刊行,他的现实主义美学理论,才比较翔实地显露了出来。《致乔治·桑书信集》收集的是1875年至1876年间他与他所敬重的浪漫主义前辈作家乔治·桑的论争书信。书信中福楼拜这样描述他和乔治·桑文学和美学观念的分歧:乔治·桑是事无巨细,一下子就升到天空,再从天空下降到地面,总之根据先入之见,根据原理和理想出发;可怜的他则是胶着在地面上,好像穿了一双铅底鞋无法飞升,一切都在刺激他、**他。这一分歧久被认为也是19世纪法国小说中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美学主张的区别。乔治·桑劝过福楼拜多写善良、美好的东西,却始终没有说服他放弃如圣伯夫所言,操笔犹如手术刀,来如实解剖社会的客观立场。
耐人寻味的是福楼拜并不喜欢"现实主义"这个术语。当初库尔贝把自己的画展命名为现实主义一半是出于自嘲,尚弗勒里正式打出现实主义的旗号后,明显也是应者寥寥。就在给乔治·桑的信中,福楼拜说:"我厌恶一般所谓的现实主义,虽说我已变成了现实主义的一个大祭司。"[4]二十年前,他为《包法利夫人》所作的答辩中,曾经说过他之所以写这部小说,是因为憎恶现实主义这样的话。对于尚弗勒里之标榜现实主义,更毫不客气斥为愚蠢。还是在写给乔治·桑的信中,福楼拜谈到过他形式至上的美学理想:"如果一部作品由罕见的要素组成,作品所包含的各个部分契合无间,呈现为一个和谐的整体,其外形经过琢磨而光彩照人,那么这部作品是不是具有一种内在的非凡的力量,就像存在着一条永恒的原理那样?"[5]像这样的艺术作品可以撇开内容,独以形式为美的思想,虽然与他更经常议及的形式为思想的血肉、思想为形式的灵魂,两者互为依存这一形式与内容两不可分的立场相左,多少也使他在一些批评家看来,是走上了形式主义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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