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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史学论稿(增订本)(第七卷)_瞿林东著(史学家和政治) 第(3/11)页

史学家的政治情怀,大多以经世致用为其出发点和归宿。这是中国古代史学的一个特点。按照孟子的说法,孔子作《春秋》,就有自觉的社会目的;章学诚论中国史学的经世致用传统,也是从孔子作《春秋》讲起。司马迁重视“述往事,思来者”,有深邃的历史眼光和对于现实社会的精辟见解。在他以下,史家或史学批评家看待史学的社会作用,多强调鉴戒、惩劝,也有讲有益“风化”和“名教”的。

唐太宗有“大矣哉,盖史籍之为用也”之叹。作为封建皇帝,他认为史籍可以使其“神交千祀之外”“临睨九皇之表”[13]。这是从一个特殊的方面指出了史学的作用。刘知幾的《史通》有很多篇讲到史学的社会作用,而以《史官建置》和《辨职》两篇最为突出。《史官建置》说:“史之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务,国家之要道。有国有家者,岂可缺之哉!”刘知幾认为,史学之所以有这种作用,是因为“史官不绝,竹帛长存”,后人借此可以“神交万古”“穷览千载”,从而产生“见贤而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的愿望和要求。这是从理论上说明了史学所具有的教育作用。《辨职》进而提出了史学的社会作用的三种情况,即:

史之为务,厥途有三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者哉![14]

这好像是从史家的精神、成果、才名来判断他们的等第,其实,所谓“彰善贬恶”“郁为不朽”“名重一时”,也都是史学的社会作用的不同表现。明确提出“史籍”的“为用”和史学的“为用”,这是中国史学上经世思想的新发展。

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杜佑撰述的《通典》,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杜佑在《通典》自序中开宗明义地写道:“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这十六个字,集中反映了作者的历史撰述的旨趣。在史学发展上,由史学家自己申明,他的著作的目的和用途在于“将施有政”,这是第一次。可以说,这是史学家之自觉的和明确的经世致用思想的确立。自称“颇详旨趣,而为之序”的李翰在《通典》序中写道:

学者以多阅为广见,以异端为博闻,是非纷然,澒洞茫昧,而无条贯:或举其中而不知其本,原其始而不要其终,高谈有余,待问则泥;虽驰骋百家,日通万字,学弥广而志弥惑,闻愈多而识愈疑,此所以勤苦而难成,殆非君子进德修业之意也。今《通典》之作,昭昭乎其警学者之群迷欤!以为君子致用在乎经邦,经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师古,师古在乎随时,必参古今之宜,穷终始之要,始可以度其古,终可以行于今,问而辨之,端如贯珠,举而行之,审如中鹄。夫然,故施于文学,可为通儒,施于政事,可建皇极。……非圣人之书,乖圣人微旨,不取焉,恶烦杂也。事非经国礼法程制,亦所不录,弃无益也。[15]

这一段话,把《通典》的“经邦”“致用”的主旨阐述得十分清楚。他把“经邦”看作是“致用”的主要目的,他说明“立事”“师古”“随时”三者之间的关系,而把“立事”落脚到“随时”上;他认为《通典》不论“施于文学”即在意识形态方面,还是“施于政事”即在政治事务方面,都可以有所作为。这就充分说明,《通典》确非一般“文章之事,记问之学”所可比拟。杜佑的另一个同时代人权德舆认为,《通典》一书,“诞章闳议,错综古今,经代(世)立言之旨备焉”[16],也是从经世致用方面来看待此书的。由于《通典》具有“将施有政”的撰述旨趣,以及它在历史编纂上的许多创新和特色,故其问世以后,“大传于时,礼乐刑政之源,千载如指诸掌,大为士君子所称”[17]。这反映了它在中唐的广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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