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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史学论稿(增订本)(第七卷)_瞿林东著(唐代史学中的直书与曲笔[1]) 第(2/6)页

在唐代史学中,以“记事阿曲”而臭名昭著者,莫过于许敬宗。许敬宗在太宗、高宗二朝历任史官,主管朝廷的许多著述工作。然而,正是这个许敬宗,“自掌知国史,记事阿曲”[9];“身为国史,窜改不平,专出己私”[10]。《旧唐书》指出:“初,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其敬播所修者,颇多详直,敬宗又辄以己爱憎曲事删改。论者尤之。”[11]这里,《旧唐书》所论,是有根据的。其一,由于封德彝曾揭露许敬宗在其父遇害时表现得贪生怕死,因而“敬宗深衔之,及为德彝立传,盛加其罪恶”。其二,左监门大将军钱九垅本系皇家奴隶,“敬宗贪财与婚”,嫁女予钱,“乃为九垅曲叙门阀,妄加功绩”,使钱九垅在“国史”中居显要地位。其三,“敬宗为了娶尉迟宝琳孙女为妻,多得赔遗,及作宝琳父《敬德传》,悉为隐诸过咎”,并把唐太宗赐给长孙无忌《威凤赋》一事,移至尉迟敬德名下。其四,庞孝泰本是个平庸无能的将领,曾随太宗出征,为敌所败,但“敬宗又纳其宝货,称孝泰频破贼徒,斩获数万”,冠以“名将”头衔,等等[12]。许敬宗就是这样一个把史职当作谋财、窃位、诬人、盗名的工具的人。《新唐书》指出,许敬宗于“贞观中,除著作郎,兼修国史,喜谓所亲曰:‘仕宦不为著作,无以成门户。’”[13]他原来是要靠着曲笔作史来成立“门户”的。这种人,正是刘知幾所痛斥的“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哪里还有一点史家的味道!像许敬宗这样放肆地曲笔作史,就是在封建统治者面前也通不过。后来唐高宗“诏刘仁轨等改修国史,以许敬宗等所记多不实故也”[14],就是最好的证明。

唐代历朝均有实录。“实录”者,史官照“实”而“录”也。若史官所“录”非“实”,后人改正,加以重修,应是无可厚非的,如唐高宗诏令刘仁轨等改修许敬宗所撰国史即是。反之,若所“录”属“实”,他人妄加篡改,自然也成为一种曲笔,如许敬宗删改敬播所修国史即是。这后一种情形,在唐代史学中是屡有所见的;究其原因,往往是由于统治集团内部斗争中某种势力的需要,令人改写“实录”,曲笔为史。譬如,唐文宗时,围绕着韩愈所撰《顺宗实录》的一场激烈的争论[15],以及文宗在宦官的压力下诏令路随等改修《顺宗实录》[16],武宗时对《宪宗实录》的改修,等等,亦属于类似的情形。“实录”和“国史”是官修史书的主要部分,统治集团中的某些人尚可恣意删改,曲笔为史;那么,其他官方文书,则可想而知了。

唐代史官作史,往往“又取行状谥议,以为依据”[17]。有的行状,由于作者态度端正,方法严谨,基本符合事实,足以反映有关人物的生平事迹。如柳宗元作《段太尉逸事状》,就是经过周密细致的调查后写成的,因而深得史家称赞。但是,也有许多行状并非都以事实作为根据,一旦采入“正史”,亦成曲笔。唐宪宗时,史官李翱指出:“今之作行状者,多是其门生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此不惟其处心不实,苟欲虚美于受恩之地耳。盖为文者,又非游、夏、迁、雄之列,务于华而忘其实,溺于文而弃其理。故为文则失《六经》之古风,纪事则非史迁之实录。”[18]李翱从行状的内容到形式,从作者的身份和目的等方面,对于唐人行状虚妄的一面,揭露得十分深刻。所谓“务于华而忘其实,溺于文而弃其理”,既无“古风”,又非“实录”,正是离开了真实的历史事实去杜撰人物的传记。这无疑是一种典型的曲笔。李肇《国史补》卷中记载说:“刘太真为《陈少游行状》,比之齐桓、晋文,物议嚣腾。”如果说,李肇所记,是属于一种罕见的例子,那么,李翱所论,则是带有某种普遍性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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