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谈卒,其子迁又为太史令,嗣成其志。上自黄帝,讫于炎汉,合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谓之《史记》。迁卒以后,好事者亦颇著述,然多鄙浅,不足相继。至后汉扶风班彪,缀后传数十篇,并讥正前失。彪卒,明帝命其子固续成其志。以为唐、虞、三代,世有典籍,史迁所记,乃以汉氏继于百王之末,非其义也。故断自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为十二纪、八表、十志、六十九传,潜心积思,二十余年。[9]
《隋书》作者的这些议论,不是没有根据的。班固继承其父班彪《王命论》的“汉德承尧”的思想,认为“汉绍尧运”,批评司马迁是“私作本纪”,把刘氏皇朝的历史“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可见,唐人是窥见班固的这一主旨的。
《汉书》作为纪传体断代史的始祖,它的产生是由一定的客观历史条件决定的,其中要点在于:它是统一的封建皇朝的需要和产物。但是,从著述者的主观认识来看,也有其不可忽视的思想条件,即“以汉氏继于百王之末,非其义也”。从历史编纂学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可能去要求每一个朝代都按照《史记》那样去撰写通史,都一无例外地从黄帝写到当今。因此,随着统一的封建皇朝的建立,随着封建国家政治的巩固、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等等,势必要求出现“包举一代”的纪传体断代史,于是《汉书》继《史记》之后应运而生。它的产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若因为司马迁以汉史“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就似乎是小视了刘汉皇朝,所以必须“断自高祖”以体现“汉绍尧运”。这就未免太荒谬了!班固的这个主旨,正是迎合了封建皇帝“君权神授”“唯我独尊”的政治需要。反之,若是按照司马迁《史记》“通古今之变”的写法,岂非每一个新的皇朝的历史都得“编于百王之末”了。这是历代封建皇帝所不肯甘心的。正因为如此,魏晋以来,虽有“三史”(即《史记》《汉书》《汉纪》)之学,然则《汉书》逐渐显要,《史记》“传者甚微”,这是毫不足怪的。
隋唐之际,《史》《汉》的这两种不同的命运,即便在著名的史学评论家刘知幾的笔下,亦不例外。刘知幾批评司马迁《史记》为体不当,撰述烦琐,“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戒也”[10]。在他看来,《史记》是不足取的。可是刘知幾对于《汉书》的评论却完全是另一种口气,他写道:
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11]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刘知幾对隋唐之际《汉书》学之所以成为显学的一个理论上的总结。
今天,我们是把《史》《汉》并提,马、班同列的。作为著名的史书,它们都有自己的优点;作为古代史学大师,他们也都有本身的长处。但班固那种反对把本朝历史“编于百王之末”的历史学观点,是应当摒弃的。
[1] 原载《历史知识》1980年第5期。
[2] 魏徵等:《隋书》卷七十六《文学·刘臻传》,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731页。
[3] 魏徵等:《隋书》卷五十六《杨汪传》,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394页。
[4] 魏徵等:《隋书》卷七十五《儒林·包恺传》,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716页。
[5] 刘昫等:《旧唐书》卷七十三《颜师古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595页。
[6] 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八《儒学上·颜师古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642页。
[7] 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八《儒学上·敬播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656~5657页。
[8] 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八《儒学上·敬播传》记;“玄龄患颜师古注《汉书》文繁,令掇其要为四十篇。”(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656页)
[9] 魏徵等:《隋书》卷三十三《经籍志二·正史》大序,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956~957页。
[10] 刘知幾:《史通》卷一《六家》,浦起龙通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9页。
[11] 刘知幾:《史通》卷一《六家》,浦起龙通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22页。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唐代官方史学弊端
唐代史学论稿增订本第七卷第八章
唐代史学论稿内容
陈寅恪.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