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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史学志(第五卷)_瞿林东著(五、知人论世与史家评价) 第(1/2)页

史学批评是严肃的事情,没有严肃的态度,自亦难得有严肃的批评。中国古代史学遗产的精华之一,是许多史学家、史学批评家在撰写历史和评论史学中,都具有一种严肃的态度。《史记》、《汉书》孰高孰低的争论,编年、纪传孰优孰劣的辩难,以及关于其他一些问题的聚讼,其中凡见解精当者,大抵都离不开知人论世这个道理。马端临在评论杜佑《通典》和司马光《资治通鉴》时,提出了时有古今、述有体要的思想,可以看作是史学批评中自觉的知人论世的方法论。

明代史家王圻撰《续文献通考》,以接续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王圻对《文献通考》的发展,最有意义之处是补叙了辽、金典制。而他对于这个问题的说明,也反映了他在史学批评上的知人论世的方法论。他在《续文献通考·凡例》第二条中作了这样的说明:

宋真(宗)以后,辽、金事迹十居六七。旧《考》削而不入,岂贵与(按马端临字贵与)乃宋相廷鸾子,故不乐叙其事?抑宋末播迁之际,二国文献不足,故偶阙耶?然舆图之沿革,祥异之昭垂,及政事之美恶之可为戒法者,恶可尽弃弗录。余故摭其大节,补入各目下,事则取之史乘,序则附之宋末。

尽管是处在元、明大一统政治局面之下,王圻如此重视辽、金事迹,仍是难能可贵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对《文献通考》的评价,是有独立见解的。但他对《文献通考》不载辽、金事迹并未采取严厉批评的做法,而是设身处地地分析了其之所以如此的两种原因。这里,究竟他说的哪一种情况更符合马端临的亲身实际,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评论此事时所反映出来的方法论。一则,他注意到了马端临撰写《文献通考》时的历史环境,即“宋末播迁之际”,辽、金典籍搜求困难。二则,他体察到马端临的父亲马廷鸾曾任宋相,这一特殊的身份,可能会影响到马端临在撰述上的取舍。这两点,不论属于何种情况,都是能够被人们所理解的。可见,王圻不仅继承了马端临的事业,也继承了马端临史学批评的理论和方法。

从理论上对史学批评之知人论世的方法论作比较全面阐述的,是史学理论家章学诚。他的《文史通义·史德》,着重讲了撰述历史的原则;而《文德》,则着重于讲史学批评的原则。他论史学批评的原则是:“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文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概而言之,一则要知“古人之世”,二则要知“古人之身处”,才可批评前人的得失,否则便是无根据的“妄论”,或是轻率的“遽论”。章学诚举例说:“昔者陈寿《三国志》,纪魏而传吴、蜀,习凿齿为《汉晋春秋》,正其统矣。司马《通鉴》仍陈氏之说,朱子《纲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应陈氏误于先,而司马再误于其后,而习氏与朱子之识力偏居于优也。”他在这里转述了一种流行的说法,即对于《三国志》、《通鉴》以魏为正统而叙三国史事的批评。章学诚完全理解“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道理,但是作为严肃的史学批评家,仅有“人皆有之”的“是非之心”是不够的,而应该有更深刻的认识。因此,章学诚进而认为:

而古今之讥《国志》与《通鉴》者,殆于肆口而骂詈,则不知起古人于九泉,肯吾心服否耶?陈氏生于西晋,司马生于北宋,苟黜曹魏之禅让,将置君父于何地?而习与朱子,则固江东南渡之人也,唯恐中原之争天统也(原注:此说前人已言)。诸贤易地则皆然,未必识逊今之学究也。

这段话,是具体讲到了“古人之世”和“古人之身处”了。章学诚甚至认为,“诸贤易地而皆然”。这一句话,道出了不同的客观环境,必然会对处于特定位置的史家之历史撰述产生影响的规律性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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