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说史学批评的活力
一、比较——一个古老的批评方法
比较的方法,在中国史学上,不论是关于历史的比较,还是关于史学的比较,都有长久的渊源和广泛的运用。从史学批评来看,也是如此。《隋书·经籍志》著录的不著撰人之《春秋公羊穀梁二传评》三卷,魏犬长秋撰《春秋三传论》十卷,东晋博士胡讷撰《春秋三传评》十卷。这些,可能是较早而又较系统地通过比较对“三传”进行评论的著作。从《晋书·礼志中》和《礼志下》三处记胡讷的言论来看,他的《春秋三传评》,当着眼于礼制的讨论。
西晋张辅以班固跟司马迁比较,认为班固《汉书》在几个方面不如司马迁《史记》,故司马迁终不愧为“良史”。他论道:
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叙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同,不如迁一也。良史述事,善足以奖劝,恶足以监诫,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无取焉,而班皆书之,不如二也。毁贬晁错,伤忠臣之道,不如三也。迁既造创,固又因循,难易益不同矣。又迁为苏秦、张仪、范雎、蔡泽作传,逞辞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故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此所以迁称良史也。[1]
张辅从史文烦省、采撰得失、褒贬当否三个方面,明确指出班固不如司马迁。又从创造与因循有难易之别,以及司马迁在“述辩士”与“叙实录”的表述上有不同的处理而显示出鲜明的特色这两个方面,进一步强调司马迁堪称良史。
张辅对《史记》《汉书》的比较和批评,引起后人千年聚讼,见仁见智,历代多有。对于张辅来说,这种聚讼,实在是不幸多于有幸。这是因为,后人对张辅上述论点的争论,基本上只限于有关史文烦省的方面,而很少对他的上述比较和批评做全面的评价。比如,他提出的“良史述事”的原则,指出司马迁“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这种表述上的特色,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可惜的是,人们在“五十万言”与“八十万言”孰优孰劣上做了不少文章,好像张辅对《史记》《汉书》的比较和批评仅限于此,这不是张辅的不幸吗!尽管如此,后来《史记》《汉书》比较发展成为专门之学,张辅的方法和论点,终不曾湮没。
在更加自觉的基础上采用比较的方法而做广泛的史学批评,当始于刘知幾的《史通》。刘知幾采用比较的方法而评论前史,渗透于《史通》全书。他虽然没有专门论到“比较”的问题,但他的比较的意识是极明确的。他论编年、纪传“二体”说:“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2]他综合编年体和纪传体史书,辨析了它们的所长、所短,结论是:“欲废其一,固亦难矣。”他清楚地认识到,在“各相矜尚”的情况下,只有通过比较才能“辨其利害”。可以认为,“辨其利害”的过程,就是以“二家”互为参照进行比较的过程。他在《六家》篇中指出:“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3]这是对以往主要史书在记事的历史时段上进行的比较,而强调于完整的皇朝史撰述,即所谓“包举一代”之史。刘知幾的这个认识,包含着合理的因素,即对于不断更迭的皇朝,应写出它的“首末”“废兴”的全过程,以便于人们“寻讨”、认识。但史家撰史,有社会的、史学的以至于史家本身的种种原因所促成,不可能、也不必要都来撰写“包举一代”之史。关于这方面的比较,刘知幾的结论多少有点偏颇。
刘知幾以比较的方法评论前史得失,有一个极显著的特点,就是他做到了纵横驰骋,通达自如,给人以开阔的视野和流畅的动感。如他评论历代史家的《论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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