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吕菲乌斯创作的中期,幕间剧已经取代了合唱在戏剧的灾难结局之前的位置,其意义日益重要。[85]同时,其中寄喻式华丽场面的展开也日益激烈。这种趋势在哈尔曼剧作中达到了高峰。“正如言谈中的修饰词汇盖过了结构性元素,即逻辑意义……并将自己扭曲成了失当之喻……从言谈风格中借用来的装饰性元素如被演绎的范例(Exemplum)、被演绎的矛盾、被演绎的隐喻也遮蔽了整个戏剧的结构。”[86]这样的幕间剧醒目地展示了寄喻式观察前提带来的结果,剧中使用的前兆正是要实现这种观察。不论是否以耶稣会的罪责剧为榜样,它们从古典历史中获得了一个寄喻式的、“更精神化”的贴切范例——哈尔曼剧中:《阿多尼斯与罗斯贝拉》的迪多合唱,《卡塔丽娜》的卡利斯托合唱[87]——不论合唱是否如罗恩斯坦因所偏好的那样发展出了一种**的修身心理学,或者如格吕菲乌斯剧中那样以宗教反思为主导——在所有这些类型中,戏剧事件或多或少都不是偶发性事件,而应该理解为有自然之必然性的,在世界历程中已经设定的事件。但是使用寄喻方式本身并不是让戏剧进展剧烈化,而是造就庞大的诠释性幕间剧。各幕戏并不是从一个迅速升入下一个,毋宁说,它们是以平台形式层层累积的。在可以同时环顾的广阔平台上,戏剧结构陷入了停顿。此时,幕间剧的台阶结构就有了类似突出雕塑的位置。“在言谈中提到范例时,平行地用生动图像来表现该范例(阿多尼斯)。这样的范例甚至可以多达三个、四个直至七个,并列地竖立在舞台上(阿多尼斯)。在幽灵的预言谈话中运用对不在场者的呼语修辞时,也配以这样的场景表现:看啊……”[88]在这“静默的展示”中,寄寓的意志以其莫大的力量让声音逐渐消淡的话语重新返回舞台空间,让缺乏想象力的直观也能体验到它。对戏剧人物进行幻景式感知的空间与观众的世俗感知空间之间的这种所谓平衡——戏剧上的大胆之举,就连莎士比亚也很少为之——这些稍显平庸的大师越是难以成功实现它,它的趋势就表现得越为明显。以生动图像进行幻景式描写是巴洛克式直白与巴洛克式矛盾的胜利——“情节与合唱是两个彼此分离的世界,它们如同梦幻与现实一样截然不同”[89]。“安德列亚斯·格吕菲乌斯的戏剧技巧就在于,通过情节与合唱将实物和事件组成的真实世界完全隔离于意义与起因构成的理想世界外。”[90]如果允许将以上两段表述用做两个前提,那么就不难推出如下结论,即在合唱中可以感知到的世界是梦幻与意义的世界。这两者的合二为一是忧郁者最独有的体验。然而,情节与幕间剧之间的极端分离在悲苦剧筛选出的观众眼前是不存在的。在戏剧进程本身会不时地出现对两者的联结。比如在合唱中阿格里皮纳发现自己被美人鱼所救。具有典型特征,最美也最突出的是通过一个安睡者来联结,比如在《帕皮尼安》第四幕之后插入的幕间剧中那个安睡的皇帝巴斯安。在他小睡之时,一个歌队就开始了其具有意味的表演。“皇帝醒来了,怀着悲伤下。”[91]“而那将鬼魂视为现实的剧作家是如何将用寄喻来表现两者的联结的,这就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了。”[92]斯坦因贝尔格的这一评论是不当的。鬼魂如有着深刻意味的寄喻一样是出自悲伤领域的显像。悲伤者,也即为符号与未来陷入冥思者将其召唤而来。而生者的灵魂那种独特的出场,其前后关联并不也是如此清楚的。在罗恩斯坦因的那部悲苦剧中,在第一次合唱时,“索夫尼斯贝的灵魂”与其**对峙[93],而在哈尔曼的戏剧场景如《自由》[94]和《阿多尼斯与罗斯贝拉》[95]中仅仅涉及借鬼魂面目出场而已。当格吕菲乌斯让一个灵魂以奥林匹斯山的形态出现时[96],这就成了该主题的一种新演绎。这一切当然并不是柯尔克霍夫斯(Kerckhoffs)所评论的纯粹的“无稽之谈”[97],而是对那种把最单一的人物也通过寄喻复数化的狂热的特殊见证。更加离奇的一种寄喻方式也许是哈尔曼的《索菲亚》中的一句舞台说明:人们几乎不得不推测,这里不是两个死者,而是死亡的两个显像,“两个插着箭的死者……跳着极其悲伤的芭蕾,带着混杂的残忍面容朝索菲亚舞来”[98]。这是近似于某些寓意画的表达。比如《寓意画选》中就有一幅插图[99],图中的一朵玫瑰半是盛开的,半是凋萎的,在同一片风景中太阳既是朝阳又是夕阳。“巴洛克的本质就是其情节的同时性。”[100]豪森斯坦的这句话相当粗笨,但是多少言中了事实内容。因为要在空间中再现时间——除了将其转化为严格的现时,还能如何实现其世俗化——让事件同时出现是最基本的方法。意义和现实的两重性在舞台设置本身得到了反映。舞台中间的幕布让舞台前区的戏和延伸入舞台深处的场景可以来回切换。“人们毫不犹豫地展开的华丽场景……只有在舞台后区才能恰当地上演。”[101]因为没有神化的结局就无法让情景终结,所以在舞台前区的有限空间里发生的纠葛只能打结,而解结则通过大量的寄喻来实现。同一种分隔也贯穿了整体的筑造结构。曾有人指出,一种复古主义的架构与这些戏剧的表达风格是对立的。豪森斯坦也展示过与此相符的事实,他宣称,宫廷和住宅,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也包括教堂的外部建筑构造是由数学来决定的,而内部风格则是旺盛的想象力驰骋的领地。[102]如果说这些戏剧在结构上的惊人之处、纠结之处自有其意义,而且其与复古主义在情节进程上的透明性之间的反差值得强调,那么要承认,在素材选择上的异国情调倾向也是司空见惯的。悲苦剧比悲剧更着重推动文学寓言的创造。如果在这一点上牵涉到了市民悲苦剧,那么人们不妨进一步回忆一下克林格的《狂飙突进》的原标题。剧作家原来将这部剧称为《纷乱》。巴洛克悲苦剧就已经通过其频繁变故与阴谋诡计来力图表现纠葛了。清楚可见的是,寄喻是如此恰切地符合了这一点。在一个复杂的组合情境下,意义贯穿于其情节中,就如同花押字[103]中贯穿的字母一样。比尔肯将一种歌唱剧(Singspiel)称为一部芭蕾舞:“这是为了指明,人物角色的放置与排列,各幕戏外表的华丽才是最本质的。如此一部芭蕾舞不过就是用活的人物演出的一幅寄喻式画作,通过场景的转换来表现。说出的话语想要的不过是成为对话,而它只是对画面的一种解释,由画面本身说了出来。”[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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