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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中前行: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掠影_罗志田(“东方主义”与“东方学”) 第(5/6)页

译者自述其在选择译法时曾颇费斟酌,他注意到“‘东方主义’只是该词三个方面的含义(一种学术研究学科;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权力话语方式)之一,是从作为学术研究学科的‘东方学’中引申出来的含义”,不过他认为该书的“核心仍然是对作为一个学科的东方学发展和演变的历史进行基本的描述”,因而不得已选择了“东方学”。[4]这个理解是否合乎作者原意,可与萨义德在中译本最后一段总结自己看法的一段话中所下的定义相比较:“尽管激发我对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和政治现象的东方学产生兴趣的那种敌意和不平等依然存在……”(453页)萨义德的确非常强调学术层面,但正是对文化现象和政治现象的强烈关怀使该书的论述远超过“作为一个学科的东方学”的范围。这里“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和政治现象的东方主义”和“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和政治现象的东方学”两种译法何者更接近原义甚至在中文里何者更“通”,相信不必多言。

任何一个读过中译本的人都会明显感觉到书中大量的“东方学”字眼实在与其上下文的内容不相协调,有时可以看出译者为使其译法合于上下文而修改原文之处,如inits[Orientalism’s]academicorscholarlyform便被径直译为“东方学学术研究”(8页),原文是指东方主义的数种存在(或表现)形态(forms)中的一种,译文虽已不免文字重叠,却极难读出此义(而这恰是原句以及原著全书一个重要的限制性界定);但译为“东方学的学术研究形态”又从另一个角度令人费解,若译为“东方主义的学术研究形态”便易解得多。同样,在稍后一两页,academicOrientalism再次被译为“东方学研究”(11页),原作者的意谓仍同上,但这次被删落得更彻底,无论如何已读不出其指谓了。这里很可以套用萨义德在正文前引用马克思的一句话:他不能(用中文)表述自己,他不能不被译者表述!

另一种可能的“误导作用”是,我们的中文言说中本来已有(也是源自欧洲的)“东方学”(OrientalStudies)这一称谓存在,又出新译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混淆。实际上,欧洲“东方学”的概念是一个发展中的变量,它主要随欧洲人对“东方”的认知特别是研究范围的扩展而延伸——以前只包括我们今日所说的阿拉伯地区,也就是十年前还经常使用的“中东”(稍早更通行的是“近东”),而我们以蒙古人种和汉藏语系为主的东亚所在的“远东”是后来才加入这一“东方”之中(还经过一个由西亚至中亚再到东亚的过程)。此后的东方学当然也就包括了东亚,且对中国学人来说实际主要指以中国为主的东亚;在此意义上汉学和东方学几乎成为同义词,当年陈垣欲将汉学的中心从巴黎夺回北京,与傅斯年要让东方学的正统在中国,说的其实是一回事,但均非萨义德此书所探讨者。

即使不考虑中国学人的习惯用法,如果今日的欧洲“东方学”真的“有严格的定义和范围界限”(我尚存疑),那一定也包括东亚(若说“欧美”则更是如此),这便不好说是“萨义德在本书中研究的重点”。其实萨义德自己已经界定了这一点,即他所谓的“东方”主要是指20世纪初以前以英、法两国为主的欧洲人眼中的“东方”,亦即曾为殖民地的阿拉伯或穆斯林“东方”;“东方主义”虽然今日仍存在并影响到包括美国在内的阿拉伯研究,一般美国人眼中几乎成为“东亚”同义词的“东方”,却基本不在该书研究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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