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疯狂的上海!这里是上海外滩:“……你瞧那些人罢,各种各样的车子,四面八方,打每条马路不断涌出来,滚滚象无数条奔流。真是洋洋大观,惊心动魄的场面!人和车搅在一道,把路填塞,只听见人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哄哄然闹成一片,……”
“连走路都象上战场。在这里你看不见中国人提倡了数千年的品德,只觉得所谓仁义礼让,根本就不曾在我们国土上存在过。任何人都表示,不能再清楚了:他们没有情感。假使这时有个孩子给车轧死,他们将照常从尸体上踏过去,车照常开过去,谁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如果有谁胆敢阻止他们,他们便会将那人杀死。……”(师陀:《结婚》)冷酷,机械,硬绑绑地绷紧着每一根神经。以竞争无情地剥夺着“乡土中国”及其文化,摧毁着传统社会的道德理想、价值体系。这里的信条是:心要狠,胆子要大!〔14〕
呵,投机家的上海!
下面则是穆时英们的上海:“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轴子上回旋着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轻快,那么疯狂地;没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夜总会里的五个人》)。霓虹灯和各式各样或诡秘或**的灯光,是这世界的象征。舞厅里女人的眼睛,“从镜子边上,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的”(《Craven“A”》)。这里连意象都是性感的,喷发着热烘烘的肉的气息。“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的,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上海的狐步舞》)。
呵,被情欲烧得烛油般流淌的上海!
此外,还有机床边肌肉紧张得绽裂的上海(在左翼文学里),棚户区绝望的上海(沈从文曾以一组小说写闸北贫民区),无数公务员、小职员在其中腾挪辗转挣扎的上海(新文学的传统题材),弄堂楼层麻将牌声中百无聊赖的上海(这个上海常常嵌在其他上海之中),以至于黑社会人物出没其间的上海(穆时英当初就是以写这个社会而在文坛发迹的)……云集上海的一大群作家竟把个上海搜索铺陈到无隐不显。或许只有道地的上流、高等知识者的上海,和蛰居上海的寓公、半新不旧的中产阶级一时乏人问津;到40年代即被徐、张爱玲辈补了缺,写得别有光彩。〔15〕
文学的上海就是这样支离破碎,无从整合。不同作家笔下的北京是同一个,连空气也是一整块的,不同作家笔下的上海却俨若不同世界以至不同世纪。即使在同一位作者那里,上海也会破碎、割裂。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古董,早就铸成了一体的,上海却是大拼盘,不同质料的合成(而且非化合而成)物,自身即呈“时空交错”。
中国近现代史上,呈现出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历史参差文化交错,与生活方式的奇特组合的,惟此上海。比较之下,扰乱了北京胡同居民的安宁的文化改组,显得太平缓温和了,以至那惊慌像是庸人自扰。如果这两座城是两部内容互补的近现代史,那么上海这一本里,有更多的关于未来的凶险预言,而北京那一本却储积着有关过去的温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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