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邮政马车颠簸着驶过尘土飞扬的公路时,夏尔重新感到一种无尽的忧伤在他心中升起。那是桑松家族的疾病,是原罪的一部分。他们先是变得满怀愁绪,然后就会中风,身体无法动弹。他们只是为了遭受折磨才苟延残喘。
夏尔远远地看到弥漫在巴黎上空的灰色雾霾。许许多多的教堂尖塔耸立在阴沉污浊的天空中,因为无以数计的平炉将浓烟喷向空中。然而,雄伟的巴黎圣母院大教堂那哥特式塔楼却傲然屹立在无数的教堂尖塔之上,犹如罗马教皇被红衣主教簇拥着一般。
夏尔越接近这座城市,他的忐忑不安就越是强烈,他的喉咙好像被卡住了一样。他讨厌巴黎。他喜欢莱顿。莱顿是文化与科学之都。伦勃朗在那里生活过,包括细菌的发现者安东尼·凡·列文虎克也曾在那里留下过足迹。荷兰人一开始那种坦率又不复杂的处事方式要比巴黎人略显粗鲁而自负的行为举止更讨他喜欢。不过,他之所以讨厌巴黎,还因为那是他奶奶玛尔泰·杜布的城市,她就像巴黎圣母院栏杆上那众多狰狞可畏的神魔精灵石雕一样,时刻提醒压在桑松王朝的那重诅咒,好让那诅咒得以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她的野心也应该是所有桑松家族孩子们的野心。她把持着所有人的想法。唯有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尽管她还从没有看过一本书或者至死都没有听进去一种不同的意见。这是人的悲剧,他们总是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夏尔想道。他们没有预料到自己懂得那么微乎其微。
1757年3月的一个早晨,邮政马车途经巴黎市海关,在百货商店后面停了下来,身前身后都是打工者、残疾军人、穷困的农民以及瘦弱的村姑。他们在巴黎找不到幸福,因为他们知道像他们那样的人没有幸福。他们寻找摆脱农村的不幸。他们全都遭到了明显疲惫过度的士兵粗鲁而大声的斥责,又像牲畜一样被分类和驱赶。来自欧洲各地的马车在海关聚首,大家各自交流信息和传闻。那天,人们都在谈论罗贝尔-弗朗索瓦·达米安。据说达米安用一把折刀刺伤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大家都对这样一种行为表示不可思议。有人竟敢让国王流血?国王不是离上帝最近吗?
想要到巴黎的人,都必须经过二十四个海关大门中的一个,将受到士兵认真仔细的盘问和搜查。无以数计的商人在他们的马车、手推车以及货车前烦躁地等待税务官助手们办理货物进口手续。这些人从国王手里买下了这个官职,根据个人的判断确定进口税的多少。这些税务官不顾廉耻地提高苛捐杂税,导致食品价格飞涨,一名临时工必须拿出自己半日的工资才能买到一只圆面包。对穷人而言,食品价格翻倍就意味着穷途末路,而对不用缴纳任何税费的贵族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总是有足够的钱。
夏尔想,可能也会有人觉得这个欧洲最大的城市很美吧。可要是你没有钱,只能饥寒交迫,那么任何一个城市都会变得丑陋不堪。
差不多等了一小时,夏尔和其他乘客可以继续往香榭丽舍大街进发了。林荫大道摇身一变成了有钱的贵族阶层的大街,他们在此建起了富丽堂皇的城市别墅,附属花园里风景如画。邮政马车在杜伊勒里宫前停了下来,那是国王的城市宫殿。从这里步行至地狱街,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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