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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刽子手_克洛德·库埃尼 著 沈锡良 译(第5章) 第(3/8)页

父亲坐在那张破旧的安乐椅里,给人一种凄楚的惨象,害得夏尔几乎不敢正眼看他。他显出一副完全无助的样子。夏尔用目光扫视安乐椅棕色椅套上面的狩猎主题。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数过鹿、狗和骑马的猎人。带着猎人号角的男子缺了脑袋,那脑袋的地方裂开了一个洞眼。“我难道没有足够多的弟弟吗?”夏尔听到自己在问。他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感到羞耻。可如果他现在认输,那么他将一辈子受罪。他必须坚定信念不动摇。他的两个弟弟自豪地伸长脑袋,因为只要能够佩上正义之剑,他们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可他们太年轻了,搞不明白这一职位真正意味着什么。他们还从未见过一个脑袋怎样从人的身体里分离,鲜血又如何从喷泉里喷出来。

“你是长子,”杜布奶奶说得很简洁,“此外,法国还有足够的城市可以将职位提供给你的弟弟们。他们会和刽子手的女儿结婚,再生出刽子手来。他们完全没有其他选择。”

“哦,不是,”夏尔反驳道,“布里吉特姑姑嫁给了一名音乐家。”

“布里吉特姑姑,”杜布奶奶话音里带着辛酸,“你知道她的两个儿子后来做了什么吗?他们都成了刽子手。这是桑松家族的遗产。这不是诅咒,夏尔,这就是命中注定。”

“可我更喜欢音乐,而不是打开绞刑架下的陷落活门。我想做大夫,晚上弹琴。我就是如此设想我的生活的。”

“莱顿的那些荷兰人把你变成了什么?你设计你的人生?这是什么样的新想法?你变成了一个多么无耻的捣蛋鬼!你想自己决定你的命运吗?上帝决定你的命运,设计你的人生,而你必须服从上帝的安排。履行义务决定了你的道路。这世上没有比听从和服务家庭更伟大的义务。”

“我不想,”夏尔说,“我不能。”

家庭成员的目光全都落到他的身上,那种目光是那么沉重,充满对他的责备,他的膝盖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仅感觉到奶奶和他的所有弟弟妹妹的压力,而且也感觉到了来自父母所有兄弟姊妹的压力。父母的兄弟姊妹居住在奥尔良、图尔、第戎、南特和瑟堡,每逢圣诞节和复活节,他们都会定期到巴黎举行大型家庭聚会。他也感觉到了所有他的堂兄堂妹表兄表妹的压力,他们永远不会对家庭法则产生怀疑。这种无条件顺从家庭的法则要比教会乃至王室的权力更强大。因为这是保护他们成员的家庭,他们不是国王那些用滑膛枪装备的步兵。

“靠近我点。”让-巴蒂斯特严肃地说,极力举起两只胳膊,想拥抱儿子,可没有如愿。多米尼克想用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手绢擦拭父亲右嘴角上的唾液,可杜布奶奶走到她的前面,用一记粗鲁的手势摸了一下瘫痪者的嘴巴,然后又把他流在上臂上的口水蹭干净了,她的手终于停留在那个地方不动了,好像她想要示威一下这个人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我起先想的和你一样,”让-巴蒂斯特放慢语速道,“我原以为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而且这淋漓的鲜血……”

“鲜血我无所谓,”夏尔说,“大夫也必须忍受目睹鲜血。”

“那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杜布奶奶责骂道,“那你真的简直太适合刽子手的职业了。”

让-巴蒂斯特粗暴地动了下左手,想让杜布奶奶保持沉默。他的脸涨得通红,试图把头别过去。

“我真的已经很平静了。”杜布奶奶说,用手抚摸他的肩膀好几下。

“夏尔,”病人用几乎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也害怕血。我逃到新大陆,就是想摆脱命运的安排。可是命运追上了我,把我带到了那个该死的农庄。我在那里认识了你母亲。她的父亲,约翰师傅,对我精心指导,帮助我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可以说的是:我充满自豪地行使了这一职责,很满意自己作为行刑官的使命。如果这个该死的疾病将我……”让-巴蒂斯特想重新做一个剧烈的动作,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杜布奶奶恶狠狠地瞥了夏尔一眼,好像他对父亲的不幸必须承担责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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