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腊鱼野兔山鸡鱼糕蛋卷藕夹炸鱼苕粉,糯米丸子、米泡丸子、肉丸子、鱼丸子,煨骨头海带汤、湖藕汤、炖鸡汤、汆元汤、汆肉汤、银耳汤、米粉汤,炒红菜薹、白菜薹、冬笋、香菇、包菜、红白萝卜、青蒜……百色百样。年头吃鱼头,年尾吃鱼尾,木桶蒸饭不得吃完,这叫年年有余、岁岁有剩。叫花子也有三日年,再穷的人家也得像个样,一年的好场合都留在这一顿上。敬老人,嘱后人,酒来酒去,烟去烟来,大人劝小儿,闹狗啃骨头,到处钻,热闹非凡。直喝得天昏地暗,东倒西歪,伢儿认不得娘,老头媳妇找不着茅房。年饭收拾停当,稍事歇息,女人们便忙着命男人小孩褪下旧年脏衣,全家老小洗个热水澡,一年的辛苦和风尘一夜洗尽,留个清清爽爽轻轻快快好过年。
“三十夜的火月半夜的灯”,家家户户三十夜的炉火都烧得噼啪通红,焰高一尺。膛中有火,心里有主,一家人偎着火守着直冒香气的煨蹄髈湖藕汤。大人嘱孩子穿新棉衣的小心火烛,穿新棉鞋的莫踏湿、蓄着点。老人们吧嗒着抽烟,咕噜着茶壶嘴,检点一年的亏盈,盘算来年生计,不时嘱两句儿孙辈做人做文做事之类的要经。剽悍的狗蜷在灶角,偶有火星溅着,汪的一声跑远了。时间钝滞,像火上的汤,就这么熬着。
屋外的雪,嘁嘁地落。家户的灯火映了,雪光有些带紫。趴在窗棂看远处,厚厚的雪被捂不住星星点点的夜火。
拜年
大年初一清早的鞭炮最烈。这村那家此起彼伏没得间隙,鞭中夹炮,炮后有鞭,一阵紧似一阵,一村密过一村,像滚雷拂过村村畈畈、旮旮旯旯。各家各户起床的第一桩事,是赶紧把鞭炮屑用笤帚拢了和垃圾归在里屋门角,不能泼出去,要留住“财岁”。
早点过后就开始拜跑年。初一初二拜本家,初三初四拜娘家。同姓本家从祖堂屋拜起,上房下房,穷家富家,叔老伯爷家家叩遍。推门而入,双手一拱“恭贺恭贺”,逢年长者须问几声健旺,儿孙辈得趴在地上一磕到底。本家一般不备礼,也不送压岁钱。陈年的情分,积久的恩怨,消融在这两手一拱之间了。有在外头挣工资的回乡拜年来了,自然要阔气一些,主人家也想多留两脚,问问在哪里发财,恭贺恭贺,羡慕羡慕,一团和气。本村和邻村的拜跑年,有时须一天方能拜完,相好的聚在一起,喝两口,有些过节的难免有些尴尬,但年上图个吉庆,不说隔墙话。
有一个村是父亲须年年领我们去拜年的,叫大塘坝任家,与莲花塘刘家隔一条垄一道梁。村落三面依山、一面冲鱼塘。祖母是这个村的女儿。祖母的母亲即我的老家婆奶奶,是一位枯老如柴蔸的小脚老太太。她过世的前几天,我们曾孙辈都去了,等着老人落气。孩子们打打闹闹见缝插针地挤着睡在各家,大舅爹、细舅爹率儿孙轮流陪守躺在外屋的又老又聋气息奄奄的老家婆奶奶。准备接客的肉鱼和报丧的鞭炮都料理好了,九十多岁的人殁了,算喜丧。第三天半夜,忽听细舅爹说:“老了。”“老了?”亲戚围过来,试试鼻息,说真的老了。呜呜嘤嘤的哭声遂从各个屋角响起,歪脖子大舅爹和断文识字的细舅爹领头唱哭,肝肠寸断,一声一个“娘——呃”,屡颂老人的功德。三天后老人下葬,舅爹们是孝子,披麻戴孝领头向众长辈磕头行礼。咿咿呀呀的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呜呜哇哇的一片唱哭中,辛劳了近一个世纪的老家婆奶奶就向另一个寂冥世界启程了。棺材不重,但须八个青壮抬,这叫“八抬”。八抬们喝过酒,每人收下一条烟,步履沉重地向不远的野山坡墓地拥去,那里有一口新挖的坟井在等候老人的回归。一路上,八抬们要歇住脚,一齐屏息,然后打一个长长的“呦呵——”“呦——呵”,声音在山间回**,有些苍凉骇人。棺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井底,八抬们再喝一口酒。祭桌上摆了些肉鱼菜蔬,一壶酒,一双筷。祭桌后立了半山坡头缠背披白土布,手执哭丧棍的儿辈、孙辈、曾孙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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