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婆奶奶家留给我的亲情,年年牵着我,来拜年时当然还想看看与我年纪相仿的表叔们,还有总也玩不完的熏火桶儿、火炮枪儿、弹弓或小人书儿什么的。
大塘坝任家并不都姓任,屋角连屋角的角落处,有一郑姓人家。郑家有一女儿秋儿,做事麻利泼辣,为人口直心快。秋儿家的门口是鱼塘,年年少不了有放水捞鱼的热闹日子。热闹归热闹,争地盘免不了磕磕绊绊打打骂骂。某一天,秋儿赤着泥足,提着虾篓同一小伙子打了起来,打得小伙子一败涂地,落荒而逃。这小伙子就是我的三叔,几年后秋儿成了我的三婶。一想到三婶,我的鼻子总有些发酸,眼圈立马就湿润了。三婶命苦,总共生有七个儿女,原有一女儿叫燕儿,活泼可爱,忽有一天就病了,一查是白血病。燕儿葬在屋后,在后来爷爷奶奶的坟下方。还有一个男孩叫赛鼓,约两岁时掉井里了,捞起时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很长很长时间,我都听得见三婶凄厉的号哭,常揪得人肝肠寸断像吃了后屋坡脚的断肠草。三婶家里家外风风火火,百十斤重的草头挑起来不比男人们跑得慢。三婶嘴巴也特别利索,骂起人吵起嘴来从不示弱,我依稀记得她还敢跟我性格刚烈倔强的爷爷打架。但三婶有一副天生的热心肠。尽管妯娌之间难免有针头线脑的绊结,三婶对子侄们总是那么仁慈迁就。我读万古堂小学时,一直以为三婶家就是我的另一个家,大屋里一张稻草垫的黑床总是我和大堂弟睡。有时贪玩尿裤子了,三婶二话不说拽过我双腿一夹,褪下里裤外裤,在屁股上噼啪两下,“叫你长记性”,就换上干净衣裤了。每次去三婶家,三婶总要爬木梯上阁楼去掏藏在坛里的自家炒货,用炒米撮盛了,命我牵起衣角,呼啦一下倒一兜。念高中时,我听说三婶为菜园的事被人家打了,我思忖着待我再长大一点和堂弟们一同回家找人算账。后来有一天,父亲忽然说,三婶没了,是在城里卖菜时突发脑出血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这事让我失神了许久。三婶的早殁,是我们一家的大事,父亲母亲和七八个兄弟姐妹一商量,把几个堂弟都带到我们家读书。我父母在大学当老师,经济并不宽裕,本来我家就有两男一女,加上堂弟们,光饭量都让邻居家瞠目结舌。我们几个孩子都铭记着父母节衣缩食含辛茹苦抚育我们成才的恩情,也算是个个争气,全都考上了大学。老家的人说,托我爸妈的福,改变了几个孩子的命运。最小的堂弟伟儿从上海同济大学毕业,考上美国哈佛大学,临出国前突然提出一件让全家难办却又伤心得不能不办的事,他想带一张他妈妈的照片出国——当年三婶去世躺在屋场的地上,伟儿只有一两岁,穿着开裆裤蹲在三婶身边玩泥巴,如今出息了,无限怀念自己的生母,渴望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儿。这永远的遗憾和悲痛令伟儿无以排解。可是在那个贫瘠的山村,哪里有三婶的照片呢?好在我的父母、二叔二婶都想起三兄弟妯娌在县城照相馆照过一次合影。于是所有人翻箱倒柜寻找二十多年前的一张老照片,一如大海捞针。我当时联系好了公安人员,准备根据我们全家人的回忆,画一幅三婶的像,以了伟儿的心愿。后来终于在一本旧书夹中找着了,伟儿怀捧经过翻拍放大的生母的照片远涉重洋了。三婶是我永远的三婶,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起她的模样。郑家是三婶的娘家,也是我的至亲,每次我去拜年,郑家人都巴心巴肝地疼我。为续上这段姻亲,我大姑把她的女儿六珍嫁给了三婶娘家的亲侄儿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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