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启蒙带来的神话恐惧与神话本身同出一辙。启蒙对神话的揭示,不仅是用语义学语言批判所认为的那些含混概念和语词,而且也用所有人的表达,而这种表达在其自我持存的目的语境中已经毫无立足之地。斯宾诺莎的“自我持存的努力乃是德性的首要基础”[38]这句绎理,包含了整个西方文明的真正原则。有了这一原则,资产阶级在宗教与哲学上的分歧才没有了。从方法论上把一切神话学意义上的自然足迹都彻底消除之后,自我也就不会再是肉体、血液、灵魂,甚至原始自我,但是自我一旦被提升为先验主体和逻辑主体,它就会构成理性的参照点和行动的决定因素。按照启蒙运动或是新教主义的观点,任何人如若不通过合理地依照自我持存的方式来直接安排自己的生活,就会倒退到史前时期。冲动本身就像迷信一样具有神秘意义。侍奉不是自我设定的上帝,就像酗酒一样也是愚蠢至极的。对于直接的自然存在,无论顶礼膜拜还是同流合污,进步为它们所预设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进步也强烈谴责了思想和快乐对自我的遗忘。在资产阶级经济中,每个个体的社会劳动都是以自我原则为中介的;对一部分人而言,劳动所带来的是丰厚的剩余价值,而对另一些人而言,劳动则意味着对剩余劳动的投入。但是自我持存的过程越是受到资产阶级分工的影响,它越是迫使按照技术装置来塑造自己肉体和灵魂的个体产生自我异化。启蒙思想再一次注意到了这种情况:认识的超验主体作为对主体性自身的回忆,最终似乎也被摈弃了,并被自动控制的秩序机器那种更加平稳的运转所代替。为了进一步实行严格的控制,主体性悄悄地把自己转变为所谓中立的游戏规则的逻辑。实证主义,最终没有给思想自身留有任何余地,消除了个体行为与社会规范之间最后的壁垒。主体在取消意识之后将自我客体化的技术过程,彻底摆脱了模糊的神话思想以及一切意义,因为理性自身已经成为万能经济机器的辅助工具。理性成了用于制造一切其他工具的工具一般,它目标专一,与可精确计算的物质生产活动一样后果严重。而物质生产活动的结果对人类而言,却超出了一切计算所能达到的范围。它最终实现了其充当纯粹目的工具的夙愿。逻辑规律的排他性正是在这种特殊的功能意义中,最终在自我持存的强制本性中产生出来的。自我持存在生存还是毁灭的选择中发展到了极致状态,并不断在或真或假这两种对立观念的原则中展现出来。这一原则的形式主义,以及建立这一原则的一切逻辑的形式主义,是从既含混又复杂的社会旨趣里产生出来的,而这些旨趣得以存在的社会里,维持形式和保存个体两者之间也只是偶然协调起来的。思想派生于逻辑的观念已经在课堂上认可了人在工厂和机关里的物化。于是,禁忌主宰了禁忌力量,启蒙主宰了启蒙精神。但是这样一来,自然作为真实的自我持存在这个过程中就获得了解脱,这个过程发誓要将其彻底清除出去,其中,不管是个体还是集体,都会面临着危机和冲突的命运。如果理论还能作为唯一的统一科学的理想规范,那么实践就必然会淹没在势不可挡的世界历史进程当中。而只有依靠文明才能被完整领会的自我,变成了一种文明一直在躲避的非人性因素。人们对丧失自我名称的原始恐惧就说明了这一点。对文明而言,纯粹的自然存在,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极端的威胁。行为的模仿模式、神话模式、形而上学模式都先后是各个时代发展过程中的行为模式,回到这些年代一直充满着恐惧,害怕自我会倒退到那种单纯的自然状态,自我历经千辛万苦才脱离了自然状态,却也因此而屡遭惊慌失措。在每个时代里,所有人对似水流年——不管是古老的游牧生活,还是所有前父权制社会——的缅怀追忆,都遭到了严厉的惩罚,并在人类意识中被彻底清除掉。启蒙精神用来代替焚身和车磔的烙印,铭刻着所有非理性的特征,因为它带来的是腐化堕落。享乐主义是有限制的,它和亚里士多德一样都反对走向极端。资产阶级的自然理想,已不再是混沌不清的自然,而只是中庸的德性。荒诞无度与禁欲苦行,穷奢极欲与忍饥挨饿,尽管是对立的,但作为消解力量又是完全一致的。少数统治阶层同他们的保护人一起,用满足人们的需要来决定人类整个生活的方法,维护着整个社会的持续稳定。从荷马时代一直到今天,统治精神都力图在斯库拉(Scylla)返回到简单再生产和卡律布狄斯(Charybdis)无限满足需求之间的两难处境中校准方向,它也从来不相信,任何一种指路明星能使它少走弯路。德国新的享乐主义者和战争贩子们就试图再让人们失去欢乐。但他们在数百年的劳动压迫中学会了自我憎恨,因此他们在极权主义肆虐横行的国家里,只有靠粗鄙丑陋和自暴自弃才能获得解脱。[39]自暴自弃深深地扎根在自我持存之中,而后者正是在其培植理性,同时也是罢黜理性的过程中形成的。从奥林匹亚宗教、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一直到资产阶级无神论这些西方文明的转折关头,如果新生民族和新生阶级更加坚决地压制神话,那么人们对无法企及且又充满威胁的自然,以及自然极端物质化和对象化的结果的恐惧,都会沦落为泛灵论的迷信,对内在自然和外部自然的征服就会成为人类生活的绝对目的。倘若自我持存最终得以生效,那么理性就会遭到那些正式作为财产继承者,现在又害怕不能继续作为财产继承者的生产管理者们的摈弃。启蒙的本质就是一种抉择,并且不可避免地要对统治进行抉择。人们总是要在臣服自然与支配自然这两者之间作出抉择。随着资产阶级商品经济的发展,神话昏暗的地平线被计算理性的阳光照亮了,而在这阴冷的光线背后,新的野蛮种子正在生根结果。在强制统治下,人类劳动已经摆脱了神话;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强制统治下,人类劳动却又总是不断落入神话的魔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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