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马格里奇同我一样,眼里喷射出仇恨和凶狠的目光,身子却退缩了。我俩就像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野兽,对着彼此龇牙咧嘴。他是一个胆小鬼,因为我表现得并不太畏缩,没有敢揍我,于是他又琢磨出一个新方法来威胁我。厨房里只有一把菜刀,菜刀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把菜刀经过多年的使用和打磨,刀口变得狭长,看上去有点瘆人,开始时我一使用它就有点战战兢兢的。厨工从约翰森那儿借了块磨刀石,开始磨起那把刀来。他磨刀的动作很夸张,一边磨一边心怀叵测地盯着我。他一有空就拿出磨刀石来磨那把刀,整天磨来磨去的,将那刀磨得犹如刮胡刀一般的锋利。他用指腹试着刀锋,在指甲上试着,在手背上刮毛;他用显微镜似的目光打量着刀刃,找出或装着找出了钝口之处,然后又将刀放在磨刀石上去磨、磨、磨,那模样十分滑稽,我几乎要大声笑了出来。
可是情形也很严重,因为我发现他有可能使用那把刀。虽然他本质上是一个懦夫,但懦夫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一股蛮勇之气,这一点与我有相似之处。这股蛮勇之气可能会驱使他干出有违其胆怯和怕惹麻烦天性的事来。水手之间悄悄传着“伙夫在磨刀,要对付驼背”之类的话,还有的水手拿这事打趣他,他照单全收,趾高气扬地带着心照不宣的神情点着头,直到前舱房小厮乔治·利奇跟他开了一个结局略显悲惨的玩笑,这把刀也牵涉其中。
那天马格里奇和船长打完牌过被泼了一身的海水,利奇碰巧是那两个水手中的一位。利奇干这活显然很卖劲,看来马格里奇没有原谅他,因为两人拌上了嘴,还“问候”了彼此的祖宗。马格里奇拿起为我磨的那把刀威胁利奇,利奇哈哈大笑,回敬他电报山的那一套脏话。但眼前寒光一闪,利奇和我还没明白情况的就理,他的右胳膊就被划了一刀,从手肘直划到手腕,而厨工已经退却,刀还举在面前,摆出防守的姿态,脸上露出恶魔般的表情。可是利奇对此却面不改色,尽管鲜血像泉水般喷溅到甲板上。
“我会收拾你的,伙夫。”他说,“我将会狠狠地收拾你的。我不着急,等你没有那把刀时再收拾你。”
说完这些话,他转过身子镇定自若地走掉了。马格里奇因为自己闯的祸,也因为被捅的人迟早要找自己算账而吓得脸色乌青,可他对待我的态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狠了。尽管害怕因为伤人事件受到报复,但他也看出这事客观上对我是一种警示,于是在我面前表现得更蛮横、更加趾高气昂了。他的心中还升腾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欲望,那是他看见划出的血勾引起的,无论他往向何方,他都能看见红色。潜藏在这种生理现象中的心理现象错综复杂,但是我能够读懂他的心理活动,犹如读一本摊开的书。
几天的时间过去了,在强劲的贸易风的吹送下,“幽灵”号以较快的速度向前航行。我可以向上天发誓,托马斯·马格里奇的眼神越来越疯狂,我得承认自己害怕了,非常害怕。磨啊磨啊磨,他整天地磨那把刀,用手指试着锋利的刀刃向我圆瞪双眼,像一个吃人的恶魔。我甚至害怕在他面前转过身去,离开厨房时只好倒着脚步朝外挪行。水手和猎手们觉得这场景十分有趣,总是聚在一起看我如何撤退。这种思想压力实在太大,我有时觉得精神快要崩溃了——在一船的疯子和野蛮人里,疯了也就合群了。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的生存都受到了威胁,灵魂都受到煎熬,但前舱后舱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足够的同情心,向我伸出救援之手。我有好几次想向海狼拉森寻求帮助,但记忆里他眼睛中流露出的对生命价值怀疑和蔑视的嘲弄眼神,使我停下了脚步。有时我也认真地考虑过以自杀了事,多亏了我信奉的希望哲学赋予我足够的精神力量,才阻止了我在漆黑的夜里翻过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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