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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二年_夏坚勇(八月) 第(1/2)页

宫议

从楚州到临安,这中间的信息传播大致有三天的时间差。也就是说,当八月初六韦氏已顺利渡淮时,临安这边才刚刚接到太后被羁留的坏消息。

八月初七的干支为丁卯,是八月的第一个丁日,称为秋丁,这一天是祭祀孔子的日子。往年的这个日子,官家或许要兴师动众地巡视学校,以示对教育的重视。他这一重视不打紧,学校那边在三天前就要搜检封门,并用几种不同的号牌限制出入。当然也不光是麻烦,学生们也会得到好处,巡视过后,“各有免解恩例”。也就是给几个保送的名额,直接参加朝廷的礼部试。今年官家的心思牵挂着太后的归程,学校是不会去了。昨天又接到太后没有按期渡淮的坏消息,虽然具体情况不甚明了,但心中难免忐忑不安,早朝过后,就在宫中和秦桧交流读书心得。官家说,读书最重要的是适用,若是不适用,还不如愚人。愚人虽然不读书,但至少不会犯错误;读书而不适用,又自以为有了学问,危害更大。秦桧马上说,陛下真是太英明了,用这样的态度来处理问题,则“天下之事,无不灼见底蕴矣”。这样的交流有什么意思呢?一个是自我吹嘘,一个是无耻吹捧,有如舞台上而非柴米油盐中的一对情人,看似夫唱妇随,恩恩爱爱,其实……都是“戏”。

但毕竟心不在焉,自我吹嘘与无耻吹捧之间,话题冷不丁就会切回来。官家问道,楚州那边有没有太后的消息?秦桧说,初三没有渡淮,照理说,初四不至于再爽约的。官家说,其实爽约对于金人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把太后送回来,自己也就太平了。秦桧说,是这个理,和则双赢,大家都太平。

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期期艾艾,模棱两可,犹如痴人说梦,又仿佛跪着撒娇。明明很怕某个后果,却又不敢说破了,摆到桌面上来商讨对策,生怕说破了就真的来了。而且还要装出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的样子,连措词也选择了较为温和的“爽约”,而不是背约或毁约。这也难怪,和议是他们俩串通作弊的一场赌博,一旦赌输了,那后果他们连想也不敢想。因此,他们有的只是含混与犹疑勾兑后的茫然,强忍无奈,故作淡定,王顾左右而言他,连豁出去说一句狠话的勇气也没有。

这样过了三天,突然好消息来了,太后终于渡淮,一场虚惊而已。

官家喜出望外了,似乎这是金人额外开恩。于是将万俟卨提拔为参知政事,充大金报谢使,即日启程北上向金主谢恩。在朝廷高官的编制中,本来只有一名副宰相(参知政事),就是那位兼任奉迎两宫礼仪使的王次翁。现在为了提高大金报谢使的规格,又破格提拔了一名。两名副宰相,一个正陪同太后和大金国的使臣行进在从北方归来的路上,一个又屁颠屁颠地向北方进发。舟车劳顿,人马倥偬,这是绍兴十二年八月的一幕景观。南宋王朝的对外礼仪总是这样周到熨帖,犹如顶级裁剪师量身定做的礼服,每一个细部都讲究得无可挑剔。

下面的臣子又一批接一批地上殿称贺,一时朝廊熙攘,人面春风,喜气盈于宫阙。但也有人因此而倒霉的,八月十二日,罗汝楫弹劾了一个叫江少齐的吏部员外郎,说“太后还阙有期,普天同庆。而少齐方悒然不乐”。这又是一宗“情绪罪”,人家都高兴,你不高兴,可见心理阴暗。封建专制政治的罗网何等严密,连每个人的喜怒哀乐也无可逃遁。那么江少齐为什么不高兴呢?也有说法,“每谓金银价置增长,居民日以迁移”。原来是担忧民生问题。你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这时候还谈什么民生呢?现在朝廷眼里只有政治。太后回銮,这是最大的政治。于是江少齐罢斥,“以靖国论”。什么叫“以靖国论”?就是在这大喜大庆的日子里,不许有不同的声音——包括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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