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韬在完成《法国志略》初撰本的同年,还编撰了《普法战纪》一书。1870年至1871年的普法战争刚刚结束,王韬随即“摭拾其前后战事,汇为一书,凡十有四卷”[29],刊行于世。他如此关注这次战争的记载,无疑是他有志于法国史研究的继续。他指出:“观夫普法战争之际,而求其盛衰升降之故,成败胜负之端。”[30]自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在对外关系上,已陷于多事之秋,民族危机日甚一日。所谓“盛衰升降之故,成败胜负之端”,他想到的自然不只是“欧洲列帮”,还有“中原天地”[31]。这跟他在《法国志略》中反复强调“君民共主”,以国宪定君民之分,是同一个道理。光绪十二年(1886),王韬根据继续搜集到的有关文献,重订《普法战纪》,增为20卷。《普法战纪》初撰本在19世纪70年代传入日本,受到日本学人的重视,这是他后来应邀东游扶桑的一个原因。[32]
《扶桑游记》和《漫游随录》二书,是游记性质的著作。前者是关于日本的游记;后者所记不限于外国,但主要是记作者游历欧洲的见闻。这两部书,在反映外国历史和现状方面,也有一定的价值。
《扶桑游记》3卷,作者记其光绪五年(1879)的日本之游,日记体,起三月初七,迄七月十五,有七月初八撰于日本的自序。当年(即明治十二年),日本报知社印行上卷,翌年出版中卷、下卷。书首有重野安绎序和中村正直序,书末有龟谷行跋、平安西尾跋和冈千仞跋,语多论及王韬《普法战纪》在日本的流传和影响。作者《自序》说,此行是应日本友人“以为千日之醉,百牢之享”之邀,“敢不惟命是听”。故在日期间,“壶觞文会,文字之饮,殆无虚日”,“日所游历,悉纪于篇,并汇录所作诗文附焉”。与王韬所交游者,多是拥护明治维新的一派人物。他们所讨论的,除诗文、撰述外,就是时势、西法。四月初二记冈鹿门(千仞)的话说:“方今宇内形势,以俄为急。时人比俄于战国之虎狼秦,而实为今日亚细亚洲之大患。”四月十九记与西尾鹿峰论及中西诸法,王韬认为:“法苟择其善者而去其所不可者,则合之道矣。”五月初二记其评论冈本监辅所著《万国史略》,认为“有志于泰西掌故者,不可不观。”又不无所指地发表议论说:“余谓仿效西法,至今日可谓极盛;然究其实,尚属皮毛。并有不必学而学之者,亦有断不可学而学之者。”时值中国洋务派活跃时期,此言当有所指。这从四月初二记与重野、鹿门笔谈看得十分清楚:“重野谓予曰:‘或序先生之文,谓为今时之魏默深。’”“余曰:‘当默深先生之时,与洋人交际未深,未能洞见其肺腑;然“师长”一说,实倡先声。惜昔日言之而不为,今日为之而犹徒袭皮毛也。’鹿门曰:‘魏默深血性人耳,得先生继起,而后此说为不孤矣。’”所谓“壶觞之会,文字之饮”,实关乎兴衰、改良之旨。在日本友人中,冈千仞可称得上是王韬的知心之交,他跋《扶桑游记》说:“盖先生慨欧人眈眈虎视,亲航欧洲,熟彼情形,将出其所得以施之当世,而未有所遇。”“以有为之才,处多故之世,一朝风云,去泥土,冲云霄,霈然膏雨,使万生仰苏息之恩,先生盖其人也。”这话,道出了王韬的漫游与撰述之旨。
《漫游随录》3卷,凡记51事,每事以4字为目。诠次、编订于光绪十三年(1887),原有图80幅。所记,由故里而他乡,由中国而欧洲,约起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止于同治九年十二月(1871年1月),自苏格兰回至香港,首尾20余年。其中,三分之二是游历英、法两国的见闻。此书所记,虽有不少琐闻细事,然于英、法两国文物制度、科学技术、社会风貌多有实录,并往往联系到中西比较,发其感慨。卷二《制造精奇》记:“英国以天文、地理、电学、火学、气学、光学、化学、重学为实学,弗尚诗赋词章。其用可由小而至大。如由天文知日月五星距地之远近、行动之迟速,日月合璧,日月交食,彗星、行星何时伏见,以及风云雷雨何所由来。由地理知万物之所由生,山水起伏,邦国大小。由电学知天地间何物生电,何物可以防电。由火学知金木之类何以生火,何以无火,何以防火。由气学知各气之轻重,因而制气球,造气钟,上可凌空,下可入海,以之察物、救人、观山、探海。由光学知日月五星本有光耀,及他杂光之力,因而创灯戏,变光彩,辨何物之光最明。由化学、重学辨五金之气,识珍宝之苗,分析各物体质。又知水火之力,因而创火机,制轮船火车,以省人力,日行千里,工比万人。穿山、航海、掘地、浚河、陶冶、制造以及耕织,无往而非火机,诚利器也。”作者仅以数百字,几将西方近代科学技术及其功效概括无遗,其观察思考之深,可以想见。当然,这些都是“诗赋词章”所不能达到的。卷三《游博物院》记英国所铸大炮性能之佳后,作者写道:“倘我国仿此铸造,以固边防而御外侮,岂不甚美?惜不遣人来英学习新法也。”又同卷《苏京琐记》记参观一印书馆,“浇字、铸板、印刷、装订,无不纯以机器行事”,“苟中国能仿而为之,则书籍之富可甲天下”。王韬在英国曾多次发表讲演,“宣讲孔孟之道”,吟诵唐人诗文,听众为之倾倒,使其颇有“吾道其西”之慨(《英土归帆》),反映出中西文化交会、互补的意识。
《扶桑游记》多论及形势、时政,《漫游随录》多谈到科学技术,它们是对《法国志略》和《普法战纪》之撰述宗旨的饶有兴味的补充。这四部书,集中反映了王韬在19世纪七八十年代考察和研究外国历史、地理、现状及科学技术之应用的成果。在当时,能够取得这些成果的人,在近代史学上确乎是凤毛麟角。
王韬东游日本时,曾会见了当时正在日本的黄遵宪,多次“剧谈”,志为同道。恰在王韬《漫游随录》诠次成书之年,黄遵宪写出了《日本国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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