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不幸是来自相反的方面。它不是对哲学不感兴趣而是太感兴趣以致对人世间其他一切不感兴趣，痴迷于纯抽象性和思辨性而难以拔足。哲学与其他学科相比具有抽象性和思辨性的特点，但马克思主义哲学不能变为抽象的思辨哲学。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学哲学要防止走火入魔，即面壁虚构，从概念到概念，动不动就要创造一个体系，像恩格斯曾经批评过的当年德国的一些大学生一样。我就收到过这种信，各种各样的大圈圈、小圈圈，相互交织的箭头，各种各样的名词、术语，像是天书。在德国哲学气氛中生长的马克思对这一点有深刻的认识。他说过那些主要不是干预生活本身，而是从事抽象真理研究的职业对于还没有坚定的原则和牢固不可动摇的信念的青年是最危险的。马克思所说的危险就是痴迷于抽象和思辨，脱离现实，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似疯似癫的“思想怪物”。当代西方哲学也反对自柏拉图到黑格尔以理念和绝对观念为对象的思辨哲学，提倡回到现实世界。可是，现实世界并不是单纯的现象世界。我们所直接观察到的是世界的外在表现，而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是潜藏于事物内部的。正像一个苹果，苹果核在里面，而外面是苹果皮。这点黑格尔很清楚。他说过事物的直接存在，就好像是一个表皮或一个帷幕，在这里面或后面，还蕴藏着本质。从柏拉图到黑格尔都在寻找这个潜藏着的本质。他们的缺点并不在于寻找背后的东西，而在于轻视可见的东西，把可见的东西当作无足轻重的，而把理念和绝对观念当作本质。当代西方哲学虽然反对柏拉图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本质论，可他们所说的回到现实世界只是回到语言世界、现象世界、主体世界。他们把反本质主义、反基础主义、反逻各斯中心主义导向没有本质的现象、没有客体的主体、没有逻各斯的非理性的世界，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早在一个半世纪以前，马克思和恩格斯就预言过：对于哲学家来说，从思想世界降到现实世界是最困难的任务之一。一百多年来当代西方哲学发展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尽管一些哲学家和哲学流派厌倦纯思辨，声言拒斥形而上学，可是由于找不到一条通向客观现实的实践之路，仍然无法面对真正客观的现实世界，更不用说改造现存的世界。
哲学真正从神圣天国下降到世俗人间，直面现实世界，是从马克思和恩格斯创立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开始的。早在1843年马克思在寻求哲学的改造和社会改造的最佳结合时就说过：哲学不消灭无产阶级，就不能成为现实；无产阶级不把哲学变为现实，就不可能消灭自己。这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质与功能的很好说明。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干什么的？从根本上说，就是根本改变无产阶级的被剥削、被奴役的地位；而无产阶级不通过自己的实践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所揭示的理想和价值变为现实，无产阶级就不可能获得解放。这二者是不可分的。所以马克思主义哲学要面对现实世界，就不能用背对着无产阶级解放和人类解放的现实运动；就不能脱离社会发展和科技的进步独自在纯哲学概念王国中徜徉。一百多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就是面对每个时代的现实，与改造现实世界相结合的历史。历史证明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当今世界最现实的哲学。
▲ 1990年摄于莫斯科，与苏联专家座谈，左三为作者。当时苏联思想理论领域变化剧烈，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我希望我们哲学系能培养出哲学家，而不仅仅是哲学知识的占有者。这两种人是不同的。哲学知识的占有者可以熟悉哲学典故、哲学知识，但并不一定具有哲学的品格。哲学是爱智之学。它既要有智，即对宇宙、社会、人生的规律性认识的追求；又要有慧，即有高尚的品格，应该言行一致，是自己哲学的信仰者、实行者，而不仅仅是哲学知识的储藏室甚至贩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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