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在宋鹏让他点头或摇头的时候,用眼神回答。
当他描述杨万红死前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时,宋鹏停下了手里的刀,忽然发了一下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给杨万红穿乳环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疼痛、恐惧和屈辱。
那时候那双眼睛是活的,剧烈的活,每一丝痛苦都是对生命的确认。
后来那双眼睛越来越空,越来越空——在苏里南的时候,在东京的时候,在回到青岛被陈远用二十六斤猪肉卖掉的时候。
到最后,空到连砍刀落下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他想,他当初答应帮她报仇的时候,想救的,可能就是那双眼睛。
但他没救到。
他救到的,是这些纹身皮革——是她在世上唯一留下的、还没有被彻底毁掉的东西。
宋鹏在朱屠夫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因为杀人。我也杀人。是因为你杀的是她。”然后他用朱屠夫的劈骨刀,用和朱屠夫杀杨万红一样的方式,结束了朱屠夫。一下一下,刀锋落下的时候他数着数。数到第二十六下的时候停下——二十六,刚好是二十六斤猪肉的重量。
陈远是在一周后被找到的。
宋鹏没费太大力气。
陈远的生活轨迹极其固定——公司、家、网吧,三点一线。
他甚至连青岛都没敢离开,也许以为二十六斤猪肉的交易不会有人追究。
宋鹏在陈远下班的路上堵住了他,那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路灯坏了一盏,暗得很。
陈远认出了宋鹏。他当然认得,十年前苏里南那次对峙,宋鹏的脸他这十年里反复梦见。他愣在那里,嘴唇开始发抖,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听说你把她卖了二十六斤猪肉。”宋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闲事。
陈远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宋鹏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稳。
他走到陈远面前时,从兜里掏出了那块皮——黑桃纹身的那块,在昏暗的路灯下展示给陈远看。
“你知道这是谁的吗?”
陈远的膝盖软了。他认出了那些纹身。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似的咯咯声。
“她说没说别的?”宋鹏问。他蹲下来,和陈远视线齐平。
陈远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他好像在这最后一刻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杨万红最后一次穿上遮瑕膏去见他的时候,想起了她笨拙地想要给他做饭的时候,想起了她在他阳痿时没有离开而是说“没关系”的时候——然后他的眼泪流出来了。
眼泪流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冲出道道灰痕,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她说……她说她从来没忘记过我。”陈远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楚,“她说她回来是想重新开始。”
宋鹏沉默了很久。
街道上有风吹过,把一只破塑料袋吹到半空中,转了几圈又落进垃圾桶。
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一种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沉甸甸的、黏稠的疲惫。
“你倒是比她早十年就结束了。”他最后说。
陈远的尸体是在三天后在废弃养猪场的沼气池里被发现的。
处理完陈远之后,宋鹏回了一趟住所。
他把从朱屠夫那里取来的所有皮革块都拿出来——后背上那块,魅魔纹那块,黑桃小件,还有几块不能再称之为人皮而更像记忆碎片的残片——摊在桌上,用清水一块块洗净,用鞣制剂重新处理。
每一块皮都记得清楚它曾经在人体的哪一处:那块带着紫色魅魔纹的,是她的下腹部,曾经能因为宋鹏的触摸而绷紧、颤抖;那块红色的交叉鸡巴,是她的整个后背,他们初次见面时,她还穿着体面的羊毛衫,那时上面什么也没有。
现在每一个墨水颗粒都成了她存在过的证据,成了她最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用防腐的绢布把它们包好,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订了机票。
他去了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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