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夏念到这,抬起头望着我,脸上毫无血色。
我揉搓着自己僵硬的面孔,颓然地问道:“然后呢……然后湛连是不是……”
其实听到这里,我已经猜到结果了。面对攻上来的联军,湛连的结局只有一个,可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问上一句,因为我不想面对这样残忍的事实。
我捧着自己的脸有些身心疲惫,想起那些老兵的音容笑貌,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可是那份牵挂和惦念没有因为无情的岁月而消逝,反而让我更深地沉湎其中。
在冥思中,我忽然听到鲁夏的呻吟,抬头一看,见鲁夏的鼻子不断涌出鲜血,像水泵压出来的水一样夸张,我慌慌忙忙地去找急救箱,边翻柜子边说:“你小子可不能这么吓唬我。”
鲁夏仰着头,捏住鼻子喃喃地说道:“最近挺邪乎,你也别翻箱倒柜了,给我拿卷手纸就行。”
我将信将疑地递给他一盒面巾纸:“不如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说真的,像你这么流鼻血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整地挺渗人的。”
鲁夏撇撇嘴说:“最近火气太大没什么要紧的,不如咱俩再喝一口。”
他娘的!这还是我认识的鲁夏吗?还是我在别人面前经常提起的消防大队长吗?整个就是一个大酒鬼。
“你玩我……”
鲁夏乐了,他塞住鼻子说道:“这几年我认认真真的活,却什么也没活明白,这几天我开始酗酒,却发现什么都活明白了,你说怪不怪?”
我听完这句话愣住了,突然间感觉到事情还没有完,鲁夏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我随即醒悟过来——是呀!如果湛连在463高地全部牺牲了,那么这两本日记怎么会在半个多世纪之后出现在鲁夏的手里呢?而且湛江来的墓碑上确实刻着牺牲于一九五二年,与第四次战役的时期不相符,那么当初在463高地上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鲁夏鼻子上插着两坨面巾纸,殷红殷红的,配着他的坏笑有点滑稽,我只好叹了口气,穿上外套对鲁夏讲明了我的底线:“不能再喝烈性酒,白的红的都不行。”
鲁夏端着电视遥控器望着我,忽然间想说什么,可又咽了下去,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啤酒就可以,另外我想要一只风筝。”
风筝?是疯了吧?他想来想去就是要一只风筝?
“大过节的哪有卖风筝的呀!”
鲁夏想想也是,大年初一的晚上哪会有人卖风筝呢。他苦笑着说道:“你可别跟我鸡皮蒜脸的,没有就算了,但是啤酒要够数。”
“行!”
我忍了。
我驾车从社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外面的行人已然稀少,这让我感觉有些孤单。十年来走南闯北,为了自己的事业奔波于长江两岸,大钱没赚到小钱却有余,糊口吃饭很不容易,平时为了项目常常工作到天明,每到节假日放松下来,却感到格外的孤独。
与湛连的老兵们相比,这种反差让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操蛋了,打开车载频道是狗屁消息,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让我觉得活的不利索,活的不干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又想起鲁夏提到的风筝,他为什么想要一只风筝?这种系满希望和天真的东西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不纯洁,我想不出有什么含义。
于是我在超市买了四件啤酒,驱车转悠在孤寂的街道上,此时想要寻找卖风筝的店家几乎是不可能的,哪个店家也不会在大年初一卖这种与春节不搭调的东西,
可是我还是心有不甘地行驶在大街小巷之中,直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停在商业街的拐角放弃了寻找。
记得那个时候我很悲伤,在方向盘上听着车外震耳的鞭炮声,仿佛要拉扯着我回到那个残忍的战场,我可以依稀听到湛江来的叫喊,也可以听到炮火轰鸣中老兵的呼唤。
他们活的太真实了,甚至与我们本末倒置,如今在这个中国人欢庆的春节,街上却一个人也没有,人们在家里坐在沙发上谈论自己一年的业绩,包饺子天南海北的阔论,可是有多少人会想起六十年前牺牲在异国的志愿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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