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奶奶遗像前跪了半天。
奶奶的遗像呈坐姿。一个慈眉善眼的老太婆,面部坑凹不平,长满了关中人所谓的麻子,且还缺一只耳朵。这些在反差并不强烈的黑白照片上并不明显。但那双脚,那双对现在的孩子来说如同出土文物一样珍贵的三寸金莲,搁在那里就像是两个大头菜一样突出。见过这张照片的人很难记得住奶奶的容貌,但很少有人会忘记那双脚的。
这些丝毫不影响奶奶的形象。
奶奶是关中平原中部这个小小北陵村的村魂。这是奶奶去世后得到充分肯定的荣誉。
奶奶寿终正寝。她穿戴者一身黑缎子寿衣平静地躺在灵**,左手里拿着一方白色的小手帕,右手里握着一把黑折扇。全村五百多户、四千多人,稍懂点事的都来在奶奶的灵床前磕头吊孝。上千的人自觉为奶奶站在场边守灵。叔父和姑父一起从省城西安回来给奶奶奔丧,连地县两级领导都送来了几汽车写着“陈老太太千古”的挽联的花圈和帐子。
叔父毕业于胡宗南的黄埔军校第七分校,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曾在乾州城招募过子弟兵。他那时是国军营长,骑着高头大马。所幸他在战场上率部起义,没有随老蒋去台湾。奶奶去世那年他好歹还混了个省人民政府参事室顾问的头衔。
姑父延安抗大毕业,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都立过功。解放初还在本地整编师当过政治部主任,前几年才从某军政委的位子退了下来。本地区的许多老革命都曾是他的部下。听说他还乡为岳母奔丧,大家自然也就要表示表示。
奶奶的灵堂设在大场的公房里。
当昔日国民党的营长和共产党的军政委在一帮衣冠楚楚、臂裹黑纱的达官显贵簇拥下来到灵前的时候,穿白戴孝的乡民们都卑怯地退到了两边。只见两位老人接过执事人递过来的香火,庄重地插在了香炉里,然后便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干部戴帽子的便脱去帽子准备着行鞠躬礼。叔父和姑父却同时一个前扑,喊了声令在场的人撕心裂肺的“妈”就跪在了灵前。身后的人呆怔了有几秒种后终于反应了过来,随之也跪在地上,跟着叔父姑父连续磕了10个头。
一时间大场里上千人跪在了地上,像朝圣一样一起一伏地向奶奶致敬。
拉奶奶棺材的丧车也是崭新的,刚刷上的土漆像锅底一样黑。
叔叔和姑父看完丧车后来到了墓地里。这墓穴就像是人住的暗庄子一样,只是小了点。不叫窑洞叫黑堂。负责打墓的二哥告诉说黑堂的走向是头枕“姑婆陵”、脚蹬饮马河,符合风水要求。叔叔和姑父在坟地上左走了三圈,右转了三圈,庄重地肯定了墓地建筑。
奶奶就在北陵村几千口人的送别下,躺进了为她准备好的天堂。她的躯体虽然被埋进了地下,但精神永存,她永远活在了北陵村人的心中。出煞那天她明明白告诉北陵村人她不是凡人。
阴阳先生推算,奶奶出煞该是在入土安葬后第八天的末时,也就是下午三四点钟。据关中地区的传说,人死后身体入土安葬,但他的灵魂(这里此时叫煞气)还是在自己家里。仍像往常一样生活,只是有点糊涂。到了出煞的那一时刻,死人的灵魂就要在自己家里最后转悠一会儿,然后便去阴曹地府报道。在出煞的这一时间里,家里的井水、水缸都要盖好,镜子也要反扣,如果死灵魂在镜子或水里照出自己的影子就会看见自己躺在了黑堂里,一惊之下就要在家里做怪。无论如何家里的人在这个时间里不能呆在家里。
我们一家人坐在古陵背后。
正是盛夏。太阳无私地将她所有的热倾泻在了大地上。收割完毕的麦茬地放射出亮晶晶的金色光泽,早玉米的嫩叶困乏地耷拉着。几个孩子坐在树萌下抓石子玩,有一个竟枕着大桐叶酣然入睡。大地就如同一个蒸笼,缕缕地气在太阳的辐射下慢慢升腾。
奶奶就在这样的大热天告别她住了六十九年的地坑庄子。
“咦,你们快看!”
母亲惊惧的一声低唤使昏昏欲睡的全家人都睁开了眼。
“哪里?”
父亲茫然地问。
“看咱们的崖背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特务连 特务连是什么意思 特务连是什么兵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