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刚一声口令就率先迈开了脚。现在不需要他组织了,也无所谓队伍的整齐与否,身后没有了教导员那狼似的一双绿森森的眼睛,也没有了队长牧羊人般的吆喝。丁立刚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匹去掉了笼头的马,即兴奋又一时难以适从。还没有走出一公里,十二个人已经走在了十二条路线上。走出五公里后,十二个人互相就看不到了。丁立刚在孤寂中落寞地抬腕看着手表,七月十八日。七月,在关中乾陵的老家是一个热气蒸腾的时日,不要说在毒日头下迈步走,就站上一小会儿,也会晒晕过去的。家里人在干啥呢?唉,现在该是秋种已毕的时节,爸妈也许会拉张破席到崖背的大桐树下乘凉。想起大桐树,丁立刚就忆起了儿时的往事,从记事起他就记得盛夏天去村南头的涝池里滚一身青泥,给桐树下一躺,枕张大桐叶,随他知了在树上死命的叫唤,蚂蚁忙碌的在黑红色的皮肤上乱爬,少年丁立刚甜美的酣睡足以让陈抟嫉妒。陈抟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但那是死睡,睡成了一具僵尸。丁立刚在酣睡中仍然如竹笋出土,蓬勃生长。青春像隐匿于云端的凌波仙女,悄无声息地来到少年的身旁,直到有一天用她温柔的手调皮而多情地拨动少年的心扉时,朦胧的少年才觉得一种奇异的东西在晕染着自己的灵与肉。拨响丁立刚青春之弦的人是郭春燕。丁立刚和郭春燕同居陵前里,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学到初中七年时间里他们同桌四年。终于,在高中毕业的那一天,两个青春勃发的心撞出了爱的火花。
初夏的午夜,月明星稀、蛙声阵阵。翠绿松柏、烂漫山花和陵脚下金黄艳紫的油菜和苜蓿花都披上了一层鸭蛋青的柔纱,但那种醉人的清香和着正在受粉的麦穗的温馨母爱更使田野里的整个空间都洋溢生命的美好与芬芳。两个中学生并肩坐在地塄上,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憧憬着未来。爱情对初恋的少男少女来说是个充满**的神秘迷宫,俩情相悦的男女相偎相扶地走进去时那怕只跨出了一步,也会认为他们已探寻到了最美好的宝藏,岂不知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且充满了沟沟坎坎和风霜雨雪。
“我怕呢?”
“怕啥?”
“我怕我不会做针线活儿你妈不高兴。”
丁立刚觉着胸腔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撞击,在膨胀,使他心惊肉跳坐卧不宁。他的脸像烧红的铬铁一样烫,他在地塄上转来转去不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感情平复。再看春燕低垂的头几乎要贴住了地面,那浑圆的肩如遭电击一般抖动不止,使长及腰际的发辫不安的在身后晃动不已,丁立刚仿佛沉溺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春燕的发辫,本能地拿在手上绕来绕去。他几乎喊一样对着田野说:“不!我们不在农村,我们要考大学。你不要想着在家里给我做针线。”
许多年之后,丁立刚给自己的妻子梁艳莉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还不无遗憾地说:“那时我咋就知道谈这些,只知道摸摸毛辫子,咋不来点真的呀!”
梁艳莉的回答是“缘份。你俩个算是有感情,但没有缘份。”
当年丁立刚孤寂地在天山戈壁上“按图行进”的时候也正是他与郭春燕即将分手的前夜,郭春燕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已经明确提出因为她父亲的坚决反对,他二人的恋爱关系应该结束。丁立刚在烈日下的独行所受到的煎熬绝非仅仅是皮肉之苦。
西部盛夏的日光如火,虽然从博格达峰上吹刮下来的冰粒在空中随风化为雾气,吹在人身上的瞬间还是有点凉意,但转而就化为湿雾,更增强了暑气的沉重。丁立刚咬牙切齿地扒开所有衣扣,扁起了军裤裤腿,一手握着地图,一手抓着军帽。水壶挎包手枪的背带都调整到了最大的位置,武装带也松不拉几地吊在腰间,零乱的着装在身后七缠八绕地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人就像是一架晃**不已的风车,似乎随时都会四分五裂。不用展开地图,这课目对他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他已顺利地取到了第一份“文件”。
“狗屁”丁立刚骂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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