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日成来到奉天,在北大营附近的贫民区租了一间破败的民房,他把房间从中间用木板隔开,里间睡觉,外间改成了豆腐房。此刻的乔日成正在安装手摇的小磨,一边的大锅里开水沸腾,正在煮豆子。在屋子里,乔日成可以清晰地听见从北大营操场上传来的士兵训练的哨音、口令和歌声。这些声音响动,让他心里踏实,让他感觉到儿子的声音。乔日成朝窗外使劲呸了一口,骂道:“你个犊子玩意儿,弄得老子有家不能回。”
身后忽然传来乔群的声音:“不讲理了吧?我又没请你来,是你自个来的。”乔日成回头,见乔群和一个大个子兵出现在房门口。乔日成眯缝着小眼睛,说:“咿呀嗬,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乔群说:“你不是让毕老六捎话给我吗?”
乔群带来的大个子兵是张之勇,他为张之勇和老爹互作介绍,张之勇抱拳施礼说:“晚辈有礼。听说你来了,我从伙房偷了瓶酒。”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瓶白酒,就算孝敬了。乔日成关严了门,小声说:“你就是跟他一起越狱的那人?”张之勇立正,说:“张什么。”乔日成说:“不是问你这个,你是什么犯?”张之勇说:“是杀人犯,差点儿挨枪子儿。”乔日成用惊诧的表情看着张之勇,再看看乔群。乔群见老爹惊骇,连忙说:“叫是这么叫,没真把人杀死。”张之勇轻飘飘地解释说:“就把大腿扎个窟窿,割断了三根筋,小意思。”
乔日成心说三根筋都割断了还算小意思?下手够狠的,乔群跟他待在一块儿,指定吃亏。自己的儿子,乔日成知道,别看乔群跟他这个爹见面就戗戗,跟柴河堡的乡里乡亲,他都心里热乎乎的,他可不是能打架下得去死手的硬心肠。虽说乔群爱耍大刀,那是玩儿,真动刀杀人,乔群够呛。乔日成强作笑脸,感叹道:“大腿扎个窟窿,断三根筋,还小意思?行,行行,真行!”张之勇美滋滋地看着乔群,做个鬼脸,说:“乔叔是夸我吗?”乔群心说我爹是吓着了,对张之勇却说:“我爹当然是佩服你。”
乔日成看着张之勇,心里说人这玩意儿,真是没地方看去,挺大个子,挺出息的模样,瞅着也像好人似的,怎么就能是杀人犯呢?乔日成问张之勇:“你什么文化?”张之勇说:“念过一年书,文化算不上。”乔日成心里藏不住话,说:“我就知道。”乔群模仿乔日成的口气,抢话道:“我就知道你胸无点墨。”乔日成忍不住摆出长辈的资格教训道:“本来嘛,年纪轻轻的,干点儿啥不好,非要杀人。谁家的人都是爹妈的宝贝疙瘩,性命攸关哪!人是那么好杀的吗?”张之勇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乔叔是文化人,让你见笑了。”
乔群怕爹接下去还要说道张之勇,那就没完没了了,接茬儿道:“哎呀,人都是没啥夸啥,我爹就喜欢别人夸他有文化,你赶紧多夸几句。”乔日成举起舀子欲打,乔群闪过,顺势夺了舀子,去锅里舀了正在煮的豆浆,闻一闻,还没熟,倒回锅里,说:“怎么,把豆腐房也搬来了?”乔日成说:“不做豆腐,我吃什么喝什么?这次来,我准备跟你耗到底了。”乔群看看张之勇,说:“你说我爹,放着好日子不过,跑这儿来。你说你图个什么呀?”乔日成用舀子砰砰地磕锅沿,答道:“问你自己。苍蝇采蜜——你装蜂(疯)啊?你要不从大狱蹽了,跑东北军藏着,我能上这儿堵你吗?”乔群笑嘻嘻地说:“我藏在东北军咋了,吃喝不误,这不好好的嘛。”
乔日成把儿子拽到一边,小声地说:“我到寺庙里给你求了一签,差点儿吓我半死。”乔群嬉笑,压根儿没当回事儿,问:“签上怎么说的?”乔日成唉声叹气,摆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你听仔细啊,那叫‘六月鹅毛纷纷下,只见刀兵不见天’……明白不?”乔群摇头。张之勇听了,也没有太明白,说:“蹦子里唱的六月雪说的是窦娥的冤屈,跟乔群有啥关系?”乔日成心里沉沉的,叹着气,说:“唉,反正不管谁的冤屈,法师说了,你有刀兵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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