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重物轧地的声音,由远至近,愈来愈响。乔群两手攀窗,引颈向上,见街巷里走过一队日本兵,随后是两辆汽车,车后牵引着两个庞然大物,上面蒙着苫布。车子似乎被路沟卡住了,几个日本兵操着叽哇的日语,奋力推车。便在这时,乔群从掀了苫布一角的地方发现了异常粗大的炮管。这个发现让乔群非常震惊。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禁闭室的门开了。乔群两脚落地,来人是谢铁骅。
谢铁骅带来的消息是讲武堂决定把乔群除名。乔群沉闷了一会儿,想想也好,爹正盼着自己回家呢。不过乔群想得太美了,谢铁骅接下来告诉乔群,天亮以后,宪兵队会把乔群送进监狱,他将面临九个月到一年的刑期。不过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最坏的结局没准儿会被枪决。奉军的家规一向很严酷。听罢,乔群顺着墙体慢慢下滑,坐到地上。他是谢铁骅挑来的学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铁骅也保不了他了。谢铁骅希望乔群不要自暴自弃,他还年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乔群沉默着,谢铁骅转身要走,他才想起来他刚才见到的事。他说刚才从后窗看见日本人往城里运炮,炮口这么粗,他比画了一下。谢铁骅大吃一惊,让他再比画一下。乔群往谢铁骅屁股上比画了一下,就是说快赶上谢铁骅的腚大了。
谢铁骅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炮,他还没见过那么大口径的火炮,他判断应该是从日本本土运来的。乔群觉得自己虽然被除名了,可是应该告诉教官,没准儿事关重大。此刻乔群有点儿想重新当回军人的渴望,身为军人,一旦国家有难,就有机会冲到前线,事到如今,可惜了。乔群相信日本人半夜偷运火炮,有点儿像做贼,没安好心。
谢铁骅分析关东军在东北有两万部队,动枪动炮也属正常。乔群不那么想。乡下有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谢铁骅从禁闭室的后窗向外面看看,街面很平静,他若有所思地拍拍乔群的肩膀,似有几分感动,而后匆匆出了禁闭室。
东北军讲武堂营区大门口,一辆破旧的英式六九吉普车醉汉一般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院门。值勤的哨兵跑出哨棚时,吉普车已经消失在夜色弥漫的街市里。吉普车一路向西狂奔,前面出现日军押送重炮的队伍。驾车的是谢铁骅,他急打方向盘,拐进小街,在清寂处熄了火,之后在车里换了便服,抄近路追赶日军。清幽的月光下,两辆牵引车拉着两门重炮在市街上缓慢行进,发出隆隆的声响。炮体被苫布遮盖着,但可以隐约辨出超大型火炮的形状。数十个持枪的日本兵在两侧护卫,围着炮车跑步跟进。偶尔有驻足观看的行人遭到日本兵的驱赶和斥骂。
坐在炮体上的日本兵雄井掉了什么东西,他纵身跳车,四处搜寻,捡起一支画笔。他的长官是一个矮胖子,叫伍长。伍长申斥雄井捡什么东西,雄井给他看了一眼。伍长看见是一支画笔,“啪”地给了雄井一个巴掌,夺过画笔,在月光下欣赏着,然后“啪”的一声把画笔折断,对雄井一顿骂。他认为派军人来满洲,不是让军人来画画的。雄井立正解释自己从军以前是自由职业者,绘画是一个美好的爱好。伍长对雄井的爱好不屑一顾,他觉得不合时宜,应该放弃它。雄井心里说我试过,这很难。伍长认为人总得有点儿爱好的话,那就培养新的爱好——杀人!雄井理解不了,杀人怎么能成为爱好呢?他连鲤鱼都没有杀过,怎么能杀人呢?这种爱好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不过伍长是糙人,雄井也不想和他啰唆。雄井眼睁睁看着伍长把折了的画笔扔到正在经过的桥下,有点儿心疼。
喧嚣远去。谢铁骅从桥下钻出,来到桥面,驻足眺望。日军队伍走进了桥对面的日军兵营。谢铁骅回到小街,开车,直奔驻扎在奉天的守备部队东北军第七旅。
旅长王以哲听完谢铁骅的报告,陷入沉思。过了许久,王旅长让谢铁骅直接报告给奉天最高长官荣臻,看他有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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